“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年轻又苍老的脸。
“你没有来晚。”我轻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太弱小了,无能到什么都做不到,也无力留住任何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塌下来。那些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只是我没想过,你还会对以前的事这么耿耿于怀。”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误解。说出的话收不回来,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毕竟你是什么都影响不了的人,大概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出任务,驱逐喰种,写报告,升职加薪。而我——”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而我,大多都已经忘了。”
【谎言】
“留在心底的,也只剩遗憾罢了。”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庭院里的石灯笼被吹得光线晃动,阴影在纸门上摇曳。
我端起茶杯,将彻底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冷得我打了个寒噤。
那双浅色的眼眸依旧落在我脸上,只是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些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泥沙俱下,什么都看不清。
我看着他,温和地笑了起来。
“有马贵将。”
我叫他,声音很轻。
他没有回应,等待的姿态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这寂静的空气里。
“人生大概都是要留几分遗憾的。”
我说。
“十全十美的事太少了,大多数人都是在遗憾里过完一辈子的。有得不到的人,有做不成的事,有说不出口的话,有送不出的礼物——就像它一样。”我的目光落在领带夹上。“对于一个本来应该在火里融化成灰烬的小家伙来说,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好结局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渐渐密了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将这间和室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得更彻底了。
有马贵将依旧话很少,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我看着他那双搁在桌面上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话应该说。
“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原本搭在一起的指尖,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我是说,我来日本的行程很快就要结束了。”我立刻补充道,“交流会结束之后,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处理,再有不多的时日我就会返回德国。”
我说得很慢,日子每数一天就少一天,再也找不回来。
“我从来都没骗过你,以前没有,这次也一样。我奉命来到这里的确是对某人有所图谋,目前我已经有了些眉目,应该很快就会有结论。结束后你大可继续当你的搜查官,我也能安心回去交差,我们皆大欢喜,再也不用相见。”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芒瞬间灌满了整间幽暗的和室,将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雷鸣从遥远的天际滚来,雨水在一瞬间变得滂沱。有马贵将的脸在闪电的余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嘴唇难以察觉地抿了一下,像是把一句已经涌到嘴边的话,混着血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但如果,你想要阻拦我——”
刷的一声,紧闭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诺亚!”
艾文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滚落,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淌。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确认我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才移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没有搜查官会不认识那张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复杂的东西。
“诺亚,要回去吗?”他用德语问我,眼睛一直盯着有马贵将,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翅膀半张着,脚爪深深地嵌进门框边缘的榻榻米,随时准备扑上来把我叼走。
我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冒雨来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重新切换回了他所熟悉的、什么都不会撼动的诺亚·卡塔西斯。“我和有马特等只是聊聊天而已,你放松一点,我没事的。”
我站起身,膝盖不知怎的彻底麻木了,传来一阵密密麻麻如同针刺的感觉。我身形晃了一下,差点重新跌坐回去,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桌面才勉强站稳。
有马贵将还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搁在桌面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