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一,教室后墙的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班主任写的,是学习委员用彩色粉笔描的,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距第二次阶段性测试:15天。”
那行字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不动,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反而更沉,压在每个人后脑勺上,提醒你时间不多了。
我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抬头看了一眼。
15。
十五天后是月考。月考后三周期末。期末后是寒假。然后就是高二下学期。时间的齿轮正在肉眼可见地加速,没人拦得住。
方筱的变化,是从那行字写上去之后真正开始的。
早晨七点十分,我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座位上了。
十一月底,天亮得晚。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路灯刚灭不久,空气里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香樟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粗细不一的线条。教室里日光灯管亮着,冷白色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苍白。
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头发用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清晨的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桌面整整齐齐摊着语文和英语的早读材料,右手边放着一支荧光笔,左手边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盖开着,热气一缕一缕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很快又散了。
她低着头,嘴唇轻轻翕动,在默背英语课文。
我听不清她在背什么,只看到她偶尔停下来,用荧光笔在课本上划一道,然后继续往下背。动作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得像有人在心里给她打拍子。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很轻,生怕弄出声响打扰到旁边还在醒神的黄多多。
我以前见过她努力的样子。
但那更多是一种被动的、应激式的用力——考试考砸了,突击几天;被老师点名批评了,咬牙坚持一周。然后那股劲就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慢慢瘪下去,直到下一次打击再次把她弹起来。循环往复,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怪圈。
但这一次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她整个人从里面变了——不是被谁推着走,是自己想往前走。那种从内里长出来的力气,比外面给的任何东西都管用,不刺眼,不喧嚣,安安静静的,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她做题的时候不再急躁了。
以前遇到不会的题目,她会咬着笔帽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结,在草稿纸上写几行划掉,再写几行再划掉,反复几次之后整个人就烦躁起来,把笔一扔,趴在桌上不做了,有时候还会用力叹一口气,让周围的人都感受到她的沮丧。
现在不会了。
现在她会先自己琢磨,在草稿纸上慢慢推,推不出来就画个圈,跳过去做下一道。等把所有会做的都做完了,再回头来看那些圈起来的题。她的草稿纸比以前整洁多了,不再是乱七八糟的一大片,而是一行一行写得很清楚,哪一步到哪一步,自己回头看得明白。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像冬天里往存钱罐里投硬币,一枚两枚不起眼,投多了就有了分量。
黄多多大概也注意到了。
黄多多到校的时间比方筱晚十分钟左右,不早不晚,像是卡着点算好的。她进班的姿态永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书包带子只挂一边肩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深色毛衣的领口。手里要么捏着一个包子,要么端着一杯豆浆,有时候两样都有,左右开弓,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她手里拿着一个饭团,边走边吃,嘴角沾着一粒米,自己浑然未觉。头发后面翘起一撮,像是出门前跟枕头打了一架然后匆匆逃跑,那撮头发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走到座位旁边,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椅脚发出短促的刮地声,然后整个人坐下去,闭着眼睛缓了几秒,才慢吞吞地开始掏课本。
掏课本的过程中,嘴也没闲着。
“方筱我跟你说,”她偏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昨天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学霸说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时间管理大师?”
方筱正在背英语课文,头都没抬,笔尖稳稳地停在纸面上:“人家那是自律。”
“五点半起床,那不得十点钟就困了?”黄多多吸了一口豆浆,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说,“晚自习怎么办?睡过去?”
“人家晚自习也在学。”
“所以我说这种人太狠了。”黄多多摇摇头,没有继续争辩。
她跟方筱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黄多多负责吐槽,方筱负责淡定,两个人谁也不试图说服谁,说完就完了。她们之间有一种很舒服的默契——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冷场。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各做各的事。那种松弛感让旁边看着的人都觉得安心。
黄多多把英语课本抽出来,翻到正在上的单元。她翻课本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在翻一本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杂志。第一遍翻错了单元,盯着页眉看了看,嘟囔了一句“不对”,又往前翻,过了头,再往回倒,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找对地方。
她把课本竖起来,把下巴抵在书脊上,眼睛盯着书页,嘴唇动了动,算是开始背书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桌肚里摸索什么。但这次她没有摸出奶糖——她看了一眼方筱正在认真做题的侧脸,手指在桌肚里停了一下,然后把手缩了回来,扶正课本,继续对着书页发呆。
那个极小的动作被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