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山里走了几日,终于出了山。眼前是一片黄土坡地,稀稀拉拉长着些矮草,远远望去,天地间灰黄一片,不见人烟。
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走,路渐渐宽了,却也更难走了。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马蹄踩出来的印子,深的能没过脚踝。顾安蹲下来看了看,道:“骑兵,不下百人,往南去了。”
墨无鸢道:“蒙古人?”
顾安摇了摇头。“马掌不一样。蒙古人用的是铁掌,圆边;这是方边的,大戎的打法。”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顾安没多说,站起身来继续走。
走了一日,远远望见一座城。城墙不高,也看不出什么颜色,灰扑扑的,像一堆干了的泥巴。城门口有兵丁把守,稀稀拉拉几个人进出,都在弯腰翻包袱。
顾安道:“绕过去。”
两人从城南二里外的一个土坡后面绕了过去。坡上长满了酸枣刺,扎得人腿疼,墨无鸢的裤子被划了好几道口子。过了城,路两边渐渐有了田地,但庄稼稀稀拉拉的,多半已经荒了。有的地里长满了草,有的只剩下烧焦的茬子。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弯腰干活的人,远远见她们过来,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谁也不说话。
继续往南。天黑时在一座破庙里歇了脚。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屋顶塌了大半,佛像倒在角落里,脑袋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两人在廊下生了火。
顾安掰了块饼子,搁在嘴里慢慢嚼。墨无鸢也掰了一块,嚼了两口,忽然道:“饼子不多了。”
顾安道:“还能撑两日。”
墨无鸢没说话,把剩下的饼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夜里有风,吹得破门窗扇咯吱咯吱地响。顾安靠着柱子打盹,忽然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一下子睁开了眼。墨无鸢也醒了,手按上了剑柄。
马蹄声由远及近,却从庙外的大路上过去了,没有停。蹄声渐渐远了,四周又静了下来,只听见风在破庙里打转。
顾安没有睡,一直坐到天亮。
又走了两日,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开始是三三两两的,背着包袱,牵着驴,扶老携幼,都往南走。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汇成了一道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脸上的神色都一样——没有表情。走路的姿势也都一样,低着头,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顾安和墨无鸢混进了人群里。
“你们也是逃难的?”旁边一个老汉开了口,操着一口浓重的陕甘话。
顾安嗯了一声。
“往哪儿跑?”老汉又问。
“南边。”
老汉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她说:“南边好,南边不打仗。”
队伍走走停停。有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歇,再也没起来。有人倒下去,旁人把他抬到路边,继续走。没有人哭,没有人喊,连话都很少说。整个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河,无声无息地往南流。
傍晚时分,队伍停在一片空地上生火做饭。顾安和墨无鸢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最后两块饼子,掰成四块,一人两块。
墨无鸢接过饼子,看了一眼,道:“吃完了呢?”
顾安望着远处的天,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端着半碗稀粥走过来,往顾安面前一递,道:“吃吧,你们那饼子硬得能砸死人。”
顾安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妇人。妇人脸上都是褶子,手也粗糙得很,一看就是种地的。她身后还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双眼睛大大的盯着顾安手里的饼子看。
顾安道:“不用,你们自己吃。”
妇人不依,把碗往她手里一塞,道:“一碗粥,值什么。你们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说完转身回去,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馍,掰了一半给那男孩。男孩接过馍,眼睛还在看顾安手里的饼子。
顾安端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将粥递给墨无鸢。“姐,你喝。”
墨无鸢没接,道:“你喝。”
两人就这么端着,谁也不喝。最后顾安喝了一口,递给墨无鸢。墨无鸢也喝了一口,又递还给顾安。
那碗粥喝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四周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远处有孩子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