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迷网

书迷网>度关山曹操 > 第 92 章(第1页)

第 92 章(第1页)

雾锁江面,船影憧憧。

顾安立独立高岸,战袍翻飞,望采石矶如淡墨一抹。河口沙船密如蚁阵,桅杆刺天,帆未展。桨手或呵气搓手,或啃饼呆坐,目光随江上断草碎木浮沉,无所归依。

顾安望着这片船阵,蓦地想起淝水旧事。

那是太元八年秋。苻坚倾国南下,步骑百万,旌旗蔽日,投鞭断流,自以为江南已在掌中。东晋谢玄以八万北府兵迎敌,两军隔淝水相持。苻坚登高北望,见晋军阵势严整,再回首望八公山,但见草木摇曳,竟觉皆是甲兵,心下已是怯了。谢玄遣使渡水,请秦军稍退阵脚,容晋军渡河决战。苻坚应允,盘算趁其半渡而击。孰料阵脚一动,前军方退,被俘晋将朱序便在阵后高声叫道:“秦军败了!”前军不知虚实,竞相奔退,后军见前军溃散,亦随之奔逃。一退便如山崩地裂,不可收拾。晋军趁势渡水追击,秦军自相践踏,尸骸蔽野,淝水为之不流。百万之众,瓦解于一念之间。

眼前戎军六十万,号称百万,战船横江,旌旗蔽空。可这许多人中,几个是真心想打的?多半是签军令强征来的田舍汉,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船都没坐过几回,便被推到了这江边。完颜承麟以严令驱之,督战队压阵,可严令压得住手脚,压不住心底那股怯意。顾安凝目望去,只见江上船阵虽密,船与船之间却疏疏落落,划桨参差不齐,全无章法,便如一盘散沙,只消一个由头,便能溃成汪洋。

江风扑面,裹着水腥。她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苻坚当年站在淝水北岸,看到的,怕也是这般光景罢。

沈怀南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什么?”

“看对岸的人,是不是也在看咱们。”

沈怀南凝目望去,采石矶上隐约有人影走动,隔得太远,分不清是兵是将,只见那些影子在薄雾里晃着,像是也在等什么。他沉默片刻,道:“这仗,打不得?”

顾安没有答话,只望着江面。刀柄在她掌中转了一圈,又停住了,像一个人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船板搁上滩涂的钝响传来。完颜承麟的座船靠岸,跳板搭上,江水从板缝间渗出来,打湿了靴面。顾安踏上去,走到船头,在他身侧站定。完颜承麟正望着对岸,隔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顾安,方才在岸上站了那么久,看什么?”

“看淝水。”

完颜承麟眉头微动:“淝水?”

“苻坚当年站在北岸,退了一步,便再也收不住了。”顾安道,“末将说的是,人心一散,便收不回来了。”

完颜承麟沉默不语。前方哨船上信号旗升起,第一队战船正在解缆。号角声从河口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沉的,像是一头巨兽在江底翻身,闷闷地撞着人的胸口。完颜承麟拔刀出鞘,刀尖指向对岸,沉声道:“渡江。”

百艘战船从河口涌出,桨起桨落,白浪翻腾,船头劈开薄雾,朝采石矶滩头压去。戎兵紧握兵刃,有的嘴唇翕动,有的面色发白,只死死盯着前方江岸。

他们看不见的是,对岸山坡背面,虞允文已立在采石矶高处,手扶石栏,正望着那片压来的船影。天亮前他便到了,只带了十几名亲随。采石守军原归王权统辖,王权一跑,一万八千士兵便散在江边,甲胄不整,士气全无。虞允文不急整队,先沿江岸走了一遍,看了每一处滩头、渡口、浅岸。走完,他将将官召到高处石台上,一处一处布置防守:谁守正面滩头,谁守侧翼浅湾,谁带弓弩手藏在山坡后面。他说话极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半句废话。将官们听完,各自归阵。

他立在石栏旁,望着江雾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船影越逼越近,转头对身边亲兵道:“去告诉时俊,等我旗号。”

江面上戎船愈催愈近,当先七艘已离南岸不足百步之遥。虞允文觑得真切,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红旗,奋力一挥。

山坡上鼓声蓦地炸开,隆隆震得江波也似抖了一抖。晏军伏兵自山坡背面翻涌而出,长枪放平,一排接一排,如潮水般沿着斜坡压向江滩。水湾里数艘海鳅船同时转出,明轮翻搅,白浪滚滚,船头直冲戎军船阵侧面撞去。

时俊手持双刀,昂然立在船头。船行如飞,浪花翻涌着溅上甲胄,他竟浑似不觉,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最近那艘戎船。两船相撞之时,船板碎裂之声与喊杀之声同时炸开,震耳欲聋。时俊当先跃上戎船甲板,双刀左右一分,寒光闪过,两名戎兵哼也未及哼一声,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戎军前锋船阵被这一撞,登时七零八落。后面的船想要顶上,却被海鳅船横在江心,进退两难,如困兽一般团团乱转。

完颜承麟的座船兀自停在江心。他见前锋受阻,眉头一皱,当即下令分兵两翼包抄。令旗展处,左右各五十艘快船从主力阵中分出,贴着江面两侧,抄向晏军船队侧后。那些船身狭长轻快,桨手拼命划水,船速远比笨重的海鳅船为快。左翼船队片刻之间已绕到采石矶侧面浅滩——那里水浅滩阔,不见晏军拦截,正是一个登岸的绝好所在。

虞允文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慌不忙,只朝山坡后方轻轻一挥手。山坡后面立时转出黑压压的步兵,在浅滩上方排成数列横阵,长枪如林,盾牌并立,密密层层,如铜墙铁壁一般。当先将官举枪一指,晏军齐声呼喝,声震四野,枪尖一齐放平,整整齐齐,便如一道铁栅栏从山坡上直压下来。

左翼戎船靠上浅滩,船上兵士纷纷跳进齐腰深的江水,举着刀往岸上冲。哪知没冲出几步,晏军长枪便迎头刺到,水花翻涌之间,一排戎兵齐刷刷倒了下去。后面的被前面的尸身绊住,想要后退,后面的船却又在往前挤,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挤在浅滩之上,成了岸上弓弩手的活靶子,一排一排地射倒。右翼船队也遇到了同样的拦截,晏军阵势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任你冲上几回,都如浪打礁石,徒劳无功。

江心那边,三艘小船不紧不慢地从海鳅船阵中驶出,船头架着粗竹筒,筒口斜指苍穹,黑洞洞的,不知是什么物事。

猛然间火光一闪,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筒口飞出,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戎军船阵之中,在半空轰然炸开。白茫茫的石灰漫天倾泻,便如一层厚重的雾帘猛地罩了下来,将整片江面都笼罩在迷迷茫茫的白雾之中。被击中的船上,惨叫声四起,石灰钻进眼睛鼻孔,便如万千钢针刺入,痛不可当。船上兵士满地打滚,有的捂着脸在甲板上乱爬,有的失足落入水中,扑腾着沉了下去。旁边的船也未能幸免,白灰落了满身满帆,帆布沾了石灰变得又硬又重,风帆吃不住力,船身开始打横。第二发、第三发接连落下,戎军船阵中炸开一个又一个缺口,有的船板碎裂进水,更多的人被石灰迷了眼,在甲板上乱跑乱撞,船身失了控,彼此撞在一处,江面上霎时大乱,喊声、哭声、落水声响成一片,便如一锅煮沸了的粥。

海鳅船趁势冲入戎军船阵,左撞右碾,如虎入羊群。戎船板薄,一撞即裂,裂即进水,进水便歪,一艘接一艘地沉没。江面浮满碎木断桨,石灰化开,江水泛着浑浊白沫,腥臭扑鼻。

完颜承麟的座船兀自停在江心。他立在船头,望见两翼溃退,中阵已散,残船在白雾中影影绰绰地歪斜、下沉、起火,火光映在江面,明灭不定。他脸上没有表情,可那握刀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岸上一骑飞至,传令兵滚落马下,攀上船头,掏出染血书信,双手高举:“大帅……汴京急报……”

完颜承麟拆信看过,手指微颤,脸上血色一分分褪去。信纸滑落,被风卷入江水,墨迹洇开,沉了下去。他立在船头,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哑:“中都事败。宁国公斩了本相满门,铮儿也死了。”虎目含泪,可那泪光之下,眼神却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渐渐透出一股阴狠来。

顾安心头一沉,不及悲痛,完颜承麟已一掌劈来。少林伏虎掌法,掌风沉厚,劲风扑面如刀。顾安侧身避开,右手探向背后陌刀刀柄,拇指一推,刀身刚弹出三寸,完颜承麟手腕一翻,这一掌竟在半空变招,五指如钩,使的竟是少林龙爪手中的拿法,正扣向她腕脉。顾安只觉手腕一紧,整条手臂如被铁箍箍住,那刚刚弹出的三寸刀身竟又被压了回去,刀柄撞在掌心,震得她半条臂膀酸麻无力。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明白——完颜承麟方才那一掌是虚招,等的就是她拔刀。他算准了她会在那一瞬分神,算准了她会去探背后的刀。这份心思之毒,比掌力本身更教人心寒。

完颜承麟第二掌又到。这一掌仍是伏虎掌的路数,却比方才更快更狠,掌影重重叠叠,掌力中透出一股阴寒之气,所过之处甲板上残留的水渍瞬间凝成薄冰,竟是少林偏门功夫寒冰绵掌的底子。顾安陌刀尚未出鞘,只得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砰的一声闷响,脚下船板咔嚓裂开,靴子陷进半寸,一股寒气顺着双臂涌入胸口,冻得她牙关打颤。她咬紧了牙,丹田一沉,硬生生扎住了桩子,半步不退。

完颜承麟却不停手。他掌心一翻,第二掌已如影随形般递到,掌力比方才更沉更冷,仿佛要将胸中那股丧子之痛尽数倾泻在这一掌之中。他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烧着了的炭,红得怕人。顾安看在眼里,心头雪亮——完颜承麟今日不是要打赢她,是要拿她的命给儿子陪葬。那掌风之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绝,像是要把这满江的血、满船的恨,都一并算在她头上。

若论真实功夫,顾安在完颜承麟之上。可此刻她陌刀未出鞘,右手每探向背后,完颜承麟的掌便先一步封住她的去路,五指如钩,直扣她腕脉——他根本不给拔刀的机会。顾安空有一身刀法,却连刀柄都摸不着,空手对敌,掌法又非她所长,一身本事像被锁在了鞘里,挣不脱,拔不出,纵有千钧之力,也使不出半分。这几招交手之间,她连退四步,背上已渗出一层冷汗。

她来不及多想,完颜承麟第三掌已到。这一掌已不是伏虎掌的路数,五指张开,直取她面门,掌心隐隐泛着青气,竟是少林大力金刚掌的底子。顾安侧头避过,掌风擦耳而过,将身后一根碗口粗的桅杆拦腰打断,木屑纷飞如雨。第四掌又到,她一步退到船舷边缘,脚后跟已踩上湿滑的甲板边缘,再退一步便是滚滚江水。她心中念头急转,却始终找不到那一线空隙——完颜承麟的掌势如江水连绵,一掌未尽,一掌已生,竟不教她喘息片刻。

便在此时,江面上一声闷响。一艘晏军火船正朝完颜承麟座船撞来,船头干柴堆叠,火油淋漓,浓烟滚滚,来势极快,却偏了半丈,直直撞上了紧邻座船的那艘护卫船。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