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竟夜,及旦未歇。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那雪簌簌地落着。廊下的灯笼早已灭了,只余两三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雪地上,照着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屋里去。那脚印早就被新雪盖了大半,只隐隐约约还剩个轮廓。
顾安站在廊下,折了一根雪枝含在嘴里。雪顷刻间化了,一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枝头的积雪压得弯了,时不时扑的一声,一团雪从枝上滑落,砸在下面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旋即又被飘落的雪填平了。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跺了跺脚,抖落一靴子的雪,小跑着过来,往顾安身边一蹲,呵了口气,搓了搓手,道:“朝廷又派人来了。”
顾安没动,嘴里含着枯枝,含糊道:“第几回了?”沈怀南伸出两根手指。
院门外已有人在说话。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紫绸袍上沾着几点雪沫子,也不拍,径直往门口走。门开处,一个中年文官站在门外,帽檐上积雪半寸,脸冻得通红。他见了完颜珏,拱手道:“木长老,下官奉圣上口谕,来请王太傅入宫议事。”
完颜珏道:“太傅年事已高,一路车马劳顿,旧疾复发,实不能见风。圣上美意,太傅心领了。大人请回。”
文官道:“圣上口谕,太傅若身子不适,宫里可遣御医——”
完颜珏道:“御医已瞧过了,说是积劳成疾,须得静养。待太傅好些,自会入宫面圣。”
文官张了张嘴,看了看完颜珏的脸色,拱手道:“下官告退。”
脚步声踏雪而去,咯吱咯吱,渐行渐远,终于不闻。
完颜珏转身入内,叩了叩王太傅的房门,推门进去。
王太傅半靠在榻上,拥着厚被,面色蜡黄,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药,早已凉了。见她进来,王太傅掀被坐起,动作甚是利落,那一脸病态便褪了几分。他伸手摸过床头的紫檀木烟斗,装上烟丝,点着了火,深深吸了一口。青烟袅袅而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缓缓散开。
完颜珏在他对面坐下,道:“史大人今日早朝动了。”
王太傅手里转着烟斗,瞧了她一眼。
完颜珏道:“史大人在朝上主战,说道北戎若亡,蒙古人便到了大晏家门口,联戎抗蒙之事,再也拖不得了。圣上没有当场应允,只道容后再议。”
王太傅吐出一口青烟,慢悠悠地道:“容后再议,这便是松口了。”
完颜珏道:“圣上登基未久,根基尚浅。朝中上下,多是史弥远的人。圣上不敢得罪他。”
王太傅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淡淡道:“不是不敢,是不能。史弥远独相二十余年,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他的门生故吏?新帝是他一手扶上来的,这个‘恩’字还没还。这个当口,圣上岂肯与他翻脸?”说罢将烟斗在床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而落,“史弥远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敢在朝上主战。换作旁人,未必有这个胆量。”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再等等。”
王太傅将烟斗叼回嘴里,笑了笑,道:“且等他再动一动。”
完颜珏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兀自下着,落在窗纸上,沙沙的,便如有人在轻轻叩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顾安将枯枝从嘴里取下,往廊柱上一搁,提起靠在墙边的陌刀,走进院中。雪还未停,她一刀一刀地练了起来。刀风过处,雪沫子卷起又落,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站在廊下瞧了一阵。见顾安没有停手的意思,便端着碗走了过去,往她面前一递。
顾安瞧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完颜珏端着碗不动,淡淡道:“喝了。”
顾安望着她,伸手接过药碗,仰起脖子几口喝尽,苦得皱了皱眉,将空碗递了回去。完颜珏接过碗,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有甚么东西闪了一闪,却不说甚么。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缩了缩脖子,踌躇半晌,方蹭了进来。他走到顾安身边,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顾安瞥他一眼,道:“说。”
沈怀南吞吞吐吐地道:“李掌门来了。在巷口,想见你。”
顾安握着陌刀的手一顿。心中烦躁,雪落在刀身上,旋即化了。
“不见。”
沈怀南一怔,道:“那……我如何回复?”
“说我病了。”
“她定要来看你。”
“说我死了。”
沈怀南张大了嘴,站在当地,望望顾安,又望望完颜珏,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