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谷中只闻溪水潺潺,间或一两声虫鸣。月亮躲在山东,露出小半个脸,清辉脉脉,照得山川朦胧。
顾安睡不着,信步出了石屋,沿着溪流上行。走到水穷处,是一方僻静的空地。她寻了块青石坐下,抽出腰间短笛,横于唇边。
笛声幽幽而起。也无甚曲牌,只是随意吹去,呜呜咽咽,如诉如慕。那声音在山谷里飘着,便似一缕轻烟,凝而不散。
吹了片刻,忽听身后有异声。
咕噜,咕噜,咕噜。
轮子碾过碎石,声音极轻,似是有意压着。
顾安住了笛声,侧耳细听。那声音自石屋方向来,沿着溪边小径,缓缓往谷地深处去了。
她心下诧异,悄然起身,跟了上去。
才走出数丈,忽觉身后另有动静。回头一瞥,月光下一条人影闪入树丛,身法快极。但那一闪之姿,她如何认不出来?
正是墨无鸢。
两人对望一眼,均不言语,一前一后,相距十余步,蹑足潜踪,跟着那轮椅之声往谷底摸去。
转过一道山弯,溪边现出一片空地。月光洒将下来,地上便如铺了一层银霜。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背向她们,面朝溪水。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拔开木塞,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他一人独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忽地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你们几个在那边,可还好么?”
声音低哑,似是自语。
“无鸢那丫头,到底寻着了。手艺也传了。性子闷,不爱说话,跟你一个样。”
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安儿那丫头,你们也瞧见了。王沁容,是你的闺女。跟你一个脾气,主意大得吓人。”
顿了顿。
“我这条腿,废了快二十年。疼倒不怎么疼了,只是阴天时,骨头缝里发酸。”
他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夜风里听来,殊为凄凉。
“你们在的时候,总嫌我嘴臭。如今倒好,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了。”
说着举起酒葫芦,往地上倒了些许。酒水洒在沙地上,嗤的一声轻响,顷刻间便渗了下去。
“咱们五个人,当年何等逍遥。”
说罢仰头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将葫芦搁在膝上,望着溪水出神。
“无鸢给安儿的刀上刻了梅花。”
他又仰起头猛灌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得擦。
“从前说好的事,还算不算数?”
风里没有声音。
“你们若是都点头,便托个梦来。我好久没见着你们了。”
说到最后两字,声音沙哑,几乎不成声。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那轮椅黑沉沉的,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肩背佝偻,瘦骨嶙峋。
顾安站在树丛后,一动不动。
身后脚步声轻响,墨无鸢从树丛里走了出来,站到她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