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第一次在菜市场听到那些话,是一个周六的早晨。
菜市场在镇中心一条窄街上,青石板路面被井水泼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滑。两边挤着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摊子,塑料棚顶遮住了一半的天光,棚子下面吵吵嚷嚷,砍价声、叫卖声、剁肉声搅在一起。
江晚在挑西红柿。她拿起一个,用指腹按了按,软硬正好。
"三块五。"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菜叶碎末。
江晚点开手机准备扫码。摊主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那个新来的老师吧?"
"嗯。"
"从上海来的?"
"嗯。"
摊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上海多好啊,怎么跑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江晚的手指在屏幕前滞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然后扫码付钱,拎起塑料袋转身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夹在菜市场的嘈杂里,但她听得很清楚。
"就是她吧?那个大城市来的。"
"听说了。在上海被公司开了,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啧啧。看她那样子,也不像能吃苦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上海惹了什么事。"
江晚的步子顿了一下。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晃,西红柿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菜市场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摊烂菜叶积的水,她踩上去,溅起的脏水打湿了帆布鞋的边缘。她没有低头去看。
走出菜市场,阳光直直地砸在头顶。蝉鸣震耳欲聋。
江晚站在菜市场门口的香樟树下,拎着一袋西红柿,站了很久。
傍晚,江晚去了河堤。
今天没有夕阳。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把整个天空糊成一片。河面上没有金光,只有铅灰色的水纹,一荡一荡地拍着堤岸。
江晚坐在河堤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但她一口都没喝。
菜市场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午。不算什么新鲜话,在上海也听过。但上海够大,那些声音会被车流声和人潮声冲散。这里不一样。这里太小了,小到每一句话都能找到路钻进你耳朵里。
"江老师。"
江晚从石凳上抬起头。林昭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两瓶水。头发是湿的,球衣领口一圈汗迹,应该刚练完球。
"你怎么找到我的?"
"猜的。"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凳很窄,两个人的腿挨着。林昭把一瓶水放在石凳上,拧开自己的那瓶灌了一口。"你今天没在河堤散步,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坐着。"
江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拧着瓶盖。
林昭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水瓶搁在地上。
空气湿得发沉,远处的山被低云压住了半截。青蛙在水草丛里叫了两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