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老食堂里的声音
三厂的老食堂在东区最深处,一栋独立的红砖平房,屋顶的瓦片换过好几茬,新旧颜色交错,像打了一身补丁。门口那棵槐树比陈默想象中更高大,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光。
周建国站在门口等他。
“来了多少人?”陈默走过去。
“八十多个。”周建国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人想来但不敢来。赵明辉的人前两天又来过一次,挨家挨户放话,说谁要是跟‘外人’私下接触,补偿款的事就别谈了。”
陈默点点头。八十多个,比他预想的多。
“里面有赵明辉的人吗?”
“肯定有。”周建国压低声音,“东区二号楼的老孙,他儿子在明辉地产上班。刚才我看到他坐在最后一排,一直看手机。”
“让他看。”
陈默推开门,走进老食堂。
屋里的气味让他脚步顿了一下——老墙皮、旧木头、积了几十年的油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味道。这里办过五千人的年夜饭,摆过车间的表彰宴,也开过下岗安置动员会。墙上的红色标语还留着最后一行:“厂兴我荣,厂衰我耻”。
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陈默在那些目光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期待,像刘姨那样身体微微前倾、手攥着衣角的。有怀疑,抱着胳膊靠墙站、下巴微抬的。有麻木,坐在角落里眼神放空、像是只是来走个过场的。还有警惕——最后一排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一直在打字。
陈默走到最前面,没有讲台,只有一张从活动室搬出来的折叠桌。他把桌子往旁边挪了挪,站到了人群正中间。
“各位好。我叫陈默,锦绣大厦的业主。”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有槐树叶子在窗外沙沙响。
“今天请各位来,只聊一件事——这十栋楼,和住在这里的一百四十七户人。”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棱角:“你是开发商?”
“不是。”
“中介?”
“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中年男人的目光像在工地上验钢筋,“凭什么坐在这里跟我们谈?”
陈默看着他。寸头,方脸,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机修工的手。
“师傅怎么称呼?”
“姓方。方国良。东区一号楼的。”
“方师傅,你在三厂干了多少年?”
方国良愣了一下,没想到陈默会反过来问他。
“十九年。机修车间的。”
“十九年。”陈默重复了一遍,“厂子倒的那年,你多大?”
“三十五。”方国良的声音沉下去,“正当年。然后就没地方去了。”
陈默点点头。他转过身,看向屋子里所有人。
“方师傅问我是凭什么坐在这里。我先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边缘发黄的纸。刘德厚的那张住房分配通知单的复印件。
“这张纸上写着:刘德厚,工龄二十七年,分配住房东区五号楼二单元101室。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字:工龄满十五年,该住房产权归职工个人所有。落款是一九八一年九月,盖的是江城纺织三厂的公章。”
他把那张复印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