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际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连星光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田径训练基地还沉在寂静的睡意里,苏星眠的生物钟已经准时将她唤醒。
没有闹钟,没有迟疑,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摸过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训练服,在微弱的天光里快速换好。宿舍里一片静谧,队友们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弯腰拿起运动鞋,踮着脚尖走到宿舍门口,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生怕惊扰了任何人。
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洒在地面上,透着清晨独有的寒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冷意,吹得她裸露的手腕微微发凉,苏星眠下意识裹紧了外套,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着训练场走去。
距离陆晚彻底对她严苛相待,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褪去了所有活泼娇气,收起了所有心事情绪,把那个会撒娇、会难过、会偷偷凝望的自己,牢牢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她不再主动靠近,不再眼神闪躲,不再因为陆晚的一句话就心绪翻涌,每天雷打不动提前两小时到训练场,独自加练,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思念,全都化作脚下不停歇的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想让陆晚看到她的努力,是想证明自己可以抛开一切杂念,还是想在这场无声的疏离里,守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倔强。或许都有,又或许,只是她找不到别的方式,去安放那颗被狠狠刺痛,却依旧放不下的心。
训练场的大门虚掩着,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几盏照明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洒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显得格外冷清。苏星眠推门进去,放下背包,没有丝毫耽搁,弯腰开始做热身。压腿、拉伸、活动关节,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神情专注而平静,没有丝毫迷茫,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站上起跑器,俯身、屈膝、双手撑地,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跑道,眼神锐利而坚定。没有发令枪,她在心底默数三秒,猛地起身冲刺,步伐迅猛有力,卷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在冷风中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一圈,两圈,三圈……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跑道上。呼吸渐渐急促,双腿开始泛起酸胀,可她丝毫没有放慢速度,反而越跑越快,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都随着汗水挥洒出去,留在这空旷的训练场,留在无人看见的凌晨。
她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只要一静下来,陆晚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决绝的背影,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一遍遍提醒她,她们之间早已划清界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深夜的拥抱、温柔的哼唱、不经意的偏爱,都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了,就只剩冰冷的现实。
陆晚说,她们之间只有教练和队员;陆晚说,让她收起无用的私人情绪;陆晚说,对她只会更严苛。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针,扎在她的心上,拔不掉,也忘不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墨蓝的天际渐渐泛白,晨曦穿透云层,给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训练场上陆续有队员到来,看着凌晨就已经练得满头大汗的苏星眠,眼里都带着心疼与佩服,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这段时间,苏星眠的沉默与拼尽全力,全队上下都看在眼里;陆晚对她超乎寻常的严苛,大家也心知肚明。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明明心意相通的人,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彼此疏远,彼此折磨。
苏星眠察觉到身边渐渐多了人影,却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自己的训练,直到熟悉的清冷身影,出现在训练场边。
陆晚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黑色运动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身姿挺拔,神情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星眠身上,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最普通的队员,没有半分波澜。
可没人知道,陆晚其实比苏星眠还要早到。
在凌晨四点,苏星眠还没抵达训练场时,陆晚就已经站在了训练场另一侧的梧桐树下,静静看着空无一人的跑道,等着那个倔强的身影。从天色漆黑,到晨曦微露,她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目光从未离开过训练场入口,直到苏星眠的身影出现,她才悄悄隐在树荫里,全程看着她热身、冲刺、独自坚持。
看着她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咬牙硬撑;看着她汗水浸湿衣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着她孤单地站在跑道上,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每一眼,都让她心口绞痛。
她亲手把那个满眼是光的小姑娘,逼成了如今沉默隐忍的模样,亲手斩断了所有温柔,用冰冷和严苛,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她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到底,可以看着她专心训练、奔赴前程,可真当看着她如此折磨自己,她才发现,这份痛,远比她想象中更难承受。
她多想冲上去,拉住她,让她停下休息,告诉她不必这么逼自己,告诉她自己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可她不能,她只能站在阴影里,把所有的心疼、不舍、愧疚,全都死死压在心底,继续扮演那个冷酷无情的教练。
晨练集合哨声划破清晨的安静,队员们迅速列队站好,苏星眠默默走到队伍里,身姿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全程没有看向陆晚一眼,刻意保持着最大程度的疏离。
“今日晨练,八公里耐力跑,短跑组提速,苏星眠,领跑。”陆晚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下达的指令依旧严苛,“中途不许掉队,不许放慢节奏,否则直接加罚五公里。”
八公里耐力跑,本就是极大的体能消耗,还要领跑提速,对于早已提前加练的苏星眠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队友们纷纷面露担忧,却没人敢出言求情,陆晚的神情太过严肃,周身的气场太过冰冷,让人不敢质疑。
苏星眠没有丝毫犹豫,应声出列,走到队伍最前方,声音平静无波:“是,陆教练。”
没有委屈,没有不满,只有绝对的服从。
陆晚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掠过一丝尖锐的疼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冷声下令:“出发。”
队伍缓缓跑动起来,苏星眠跑在最前方,牢牢把控着节奏,步伐稳健,摆臂标准,即便体力早已透支,她也没有放慢速度,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配速。
陆晚跟在队伍侧方,缓步慢跑,目光始终紧紧锁在苏星眠身上,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看似在监督全队,实则所有注意力都在苏星眠身上,盯着她的呼吸节奏,看着她的脸色变化,留意她的步伐状态,生怕她体力不支硬撑,生怕她伤到自己。
当看到苏星眠的步伐渐渐有些虚浮,脸色愈发苍白时,陆晚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给苏星眠留出调整呼吸的空间;在她快要撑不住时,陆晚会看似随意地喊一句“节奏稳住”,实则是在提醒她调整状态,也是在给自己压抑的情绪找一个出口。
这些细微至极的小动作,她做得极为隐蔽,所有人都未曾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看似不近人情的严苛背后,藏着怎样小心翼翼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