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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夜（第1页）

十二月三十一号，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沈栖月对跨年这件事没有任何仪式感。往年的这一天，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放学、回家、做饭、看书、睡觉。零点不过是挂钟上秒针多走一圈，日记本上的年份多添一笔，不值得特别的庆祝。客厅里的挂历是房东留下的，每年一月份她才会想起来翻，翻到当月那页用夹子夹好，然后一整年都不再碰它。

一个人过节，从来都不算过节。

但江晓风和她的想法不太一样。

“跨年夜当然要好好过，”江晓风从速写本上抬起头，铅笔还夹在指间，神情认真得像是要宣布一项重大决定，“去年我就在家过的，一家人看春晚，我弟把遥控器抢走了看动画片，我奶奶说女孩子熬什么夜，不到十点半就把我赶回房间。”她把铅笔往茶几上轻轻一拍，“今年不一样。今年我们自己过。”

沈栖月把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抬头。“你想怎么过。”

“吃火锅。”

“家里没有火锅底料。”

“买。”

“没有电磁炉。”

“超市有那种小火锅，插电的，我们上次看到过。”江晓风已经把速写本合上了，盘着腿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沈栖月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张脸上是百分之百的认真，眉头上扬，嘴唇微抿，好像在讨论的不是跨年夜的火锅，而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仗。她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在茶几上。“明天去超市。”

“明天就是三十一号了，人会很多的。”

“那就今天下午。”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超市果然人山人海。到处挂着红色的促销横幅，音箱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推车的人和拎篮子的人互相挤在过道里，空气里混杂着年货、塑料包装和人群的味道。沈栖月和江晓风挤在速冻食品区。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那种小型插电火锅，银色的锅身，罩着透明玻璃盖，盒子上印着一家三口围坐吃火锅的照片。沈栖月把盒子翻过来看功率，江晓风踮脚越过她的肩头看价格。然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标签是手写的，上面写着“五折·样品处理”。

沈栖月把火锅放进购物车，推着车在人群里往调料区走。她不爱挤，习惯贴着货架边缘走，肩膀微微侧过去避让迎面来的人。她想让江晓风跟在身后，但刚一转眼，江晓风已经挤到了调料区的最前排，正弯着腰从货架上捞火锅底料。回来的时候把三包底料举到她面前，麻辣、番茄、菌菇，三选一。“哪个？”

“你定。”

“番茄的。上次蛋糕店回来路上你说番茄锅底比麻辣的香。而且我们家没有鸳鸯锅。”她把番茄味底料放进购物车，又转身扎进人群去拿蘸料。芝麻酱、蒜蓉、香菜碎、一袋冷冻肥牛卷、一盒豆腐、一包宽粉、几样蔬菜。

我们家的锅。

沈栖月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看着江晓风的背影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她听到这声自然而然的话，没有纠正“那是我的家”，也没有补充“我们家不完整”。她只是在经过生鲜区的时候多拿了一袋虾滑，因为江晓风上次吃食堂的虾滑馄饨吃得很开心。收银台排了很长的队，两人并排站在队伍里，购物车横在中间，里面装着一只插电火锅和一小堆菜。沈栖月低头看了一下采购清单。她在心里把每一项都和当初那个孤独的预算表对了一下，发现唯一和“一个人”的重合只有卷纸和生抽。其余全是新添的。

傍晚，厨房里的景象有些混乱。

江晓风负责洗菜。她把菜叶一片一片掰开在水龙头下冲洗，洗得很认真，偶尔会把水溅到围裙上。沈栖月负责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土豆片切得比平时略厚——江晓风说火锅里的土豆片厚一点才有口感。她把底料炒香，加水煮沸，然后小心地插上电源。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前，中间放着一锅红彤彤翻滚的番茄汤。汤面冒着金红色的泡，咕嘟咕嘟地往上鼓，破开的时候溅起一小点滚烫的汤汁，落在茶几上，被江晓风眼疾手快地用抹布擦掉了。

电视机开着。不管哪个台都是跨年晚会，她把声音调低，主持人报幕的声音模糊而热闹。火锅的热汽把茶几上方的空气氤氲得朦胧而温暖。

“第一片肉给你。”江晓风捞起第一片肥牛，在芝麻酱里滚了一下，放进沈栖月碗里。

沈栖月夹起来吃了。嚼完那片肉，她微微皱眉。不是不好吃，相反是好极了。那种好吃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过年——那时候爸妈还没走，妈妈会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煮一锅火锅，她人小夹不到菜，妈妈就捞起来放进她碗里，和爸爸一起笑她怕烫。那之后，再也没有人在第一片肉烫好的时候放进她碗里了。她把这种感觉咽下去，又夹了一片豆腐放进锅里。豆腐在番茄汤里慢慢膨胀，孔洞里吸饱了汤汁，变成了深橙色。她抬手也夹起一块放进了江晓风的碗里。

茶几下面压着一张她们下午写的“跨年夜计划”：

一，吃火锅。（已执行）

二，吃橘子糖。（江晓风写，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糖）

三，画画。（江晓风写）

四，看书。（沈栖月写）

五，不早睡。（江晓风写，下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六，不许做卷子。（同上）

沈栖月在写第四条的时候抬头看了江晓风一眼，对方正用铅笔杆敲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跨年不能做卷子，你去年肯定做了。”

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汤底续了两次水，肥牛吃完了又下了一包宽粉，豆腐煮到最后全碎了，筷子捞不起来，江晓风用勺子舀进两个人碗里，一人一半。她在蘸料碟里把最后一点芝麻酱刮干净，站起来的时候撑得往后仰。“太饱了。”

桌面收拾干净，火锅断电放回厨房台面上。沈栖月站起来要去洗碗，被江晓风按住了。“等会儿洗，先吃糖。”她从棉服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剥开一颗递给沈栖月，另一颗自己剥了丢进嘴里。沈栖月接过糖没有剥，拉开茶几抽屉放进去。里面已经有了一小堆一模一样的糖，数一数大约七八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