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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1页）

寒假一眨眼就到了头。除夕那天，沈栖月一早就把厨房占满了。

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认真准备的农历新年。小时候过年是等爸妈回来，后来是等电话，再后来连电话都不等了，除夕夜煮一袋速冻水饺，蘸醋吃完，看半台春晚，关灯睡觉。饺子馅自己剁、面皮自己擀这种事，她从来没干过。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茶几对面有个人在画画。那个人昨天晚上画完最后一笔寒假作业，把速写本往茶几上一合，说“明天除夕我们包饺子吧，自己包的比速冻的好吃”。沈栖月当时正在修改最后一道错题，红笔在试卷上圈了一个圈，头也没抬，说“好”。

于是现在她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袖子撸到手肘以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对着砧板上一块五花肉发了一会儿呆。她会做的菜不少，但饺子这种需要“一起包”的东西，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菜单上。她把肉切成小块，再剁成肉末，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江晓风在客厅画年画。她说除夕要画一幅大的，贴在玄关软木板上，把那些便利贴和超市小票都盖住——“过年要喜庆一点”。画纸是从画室带回来的四开水彩纸，笔是新洗过的，颜料挤了一调色盘。她画一条红色的鱼，鱼鳞用金色勾边，鱼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迎风的旗。

“你这鱼太大了。”沈栖月从厨房探出头。

“年年有余肯定要大！不大怎么余？”江晓风头也不抬，笔尖蘸了一抹金粉，小心翼翼地点在鱼眼睛上。鱼眼睛瞬间活了，亮晶晶的，像真鱼被阳光照了一下。

沈栖月把目光收回厨房，继续剁肉馅。她往肉里加了葱姜末、生抽、盐、一点花椒水，用筷子顺一个方向搅。搅到一半想起江晓风喜欢吃虾仁，又从冰箱里翻出半袋冻虾仁，解冻切碎拌进去。馅料盆端到茶几上，她发现江晓风的鱼已经画好了，正用吹风机对着画面吹干。茶几被清空了一半，面板铺好，面粉撒了一层，擀面杖是早上刚从超市买的，还带着价签。

两人面对面坐下。沈栖月擀皮，江晓风包。沈栖月的皮擀得又快又匀，一张一张圆得像是用圆规画过。江晓风的饺子则各有各的长相——第一个歪的，第二个破的，第三个馅放太多合不上，第四个总算站住了。她把那个站住的饺子举起来端详了半天，满意地放在面板上。

“你包饺子跟画画似的。”沈栖月说。

“本来就是艺术创作。你看这个是月牙形的，这个像元宝，这个——”她指了指那个破了的，“这个是行为艺术。表达了对生活不完美的深刻思考。”

“那等下你自己吃。”

“不行，要分着吃，一人一半。”江晓风把一坨肉馅搁进饺子皮里，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掐，指上沾着细白的面粉，“以前过年我们家也包饺子，肉馅的给我爸我弟，素馅的归我和我妈。后来我妈也开始跟着吃素了，说女的吃素好。”

沈栖月擀皮的手停了一下。她没说话，继续把下一张皮擀得更匀。只是往馅料里多夹了点虾仁。

傍晚，饺子下锅的时候，电视机里的春晚预热节目已经开始播了。主持人在大红色的背景前说着吉祥话，观众席上掌声一阵接一阵。她把第一锅饺子捞出来分成两碗，推一碗给江晓风。自己先咬了一口，虾仁弹牙，肉馅汁水足，皮薄而不破。

江晓风夹起那个唯一的月牙形饺子，蘸了醋，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好几口，眼睛眯起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咽下去之后说：“比芳姨蛋糕店的还好吃。”

“你上次说蛋糕店是最好吃的。”

“现在这个变成最好吃的了。”

沈栖月低头吃第二个饺子。醋放得少了，她又拿起醋瓶往碗里加了一圈。窗外陆续响起爆竹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河对岸有人在放烟花，咻的一声蹿上去，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绿色的蒲公英。整个房子的窗户被映得一亮一暗。

吃完年夜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江晓风裹着毯子，光脚缩在沙发上，膝盖顶着自己的下巴。沈栖月坐在她旁边，膝盖上盖着毯子的另一角，茶几上放着两杯红糖姜茶和一盘瓜子。看到小品的时候江晓风笑得很用力，前仰后合，好几次差点把毯子蹬到地上，又缩回来重新把自己裹好。歌舞节目她就低头玩手机，偶尔把手机转过来给沈栖月看——班群里正在斗图，体委发了一张自己的童年照，被P上了对联和财神帽，她指着屏幕笑出了声。

零点将至，主持人开始倒数。江晓风从毯子里跳出来，跑到玄关软木板前，把那幅年画鱼贴在正中央。红底金鱼，尾巴翘得老高，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年年有鱼（余）。下面又加了一句：还有虾。

沈栖月走过去看。软木板现在已经完全满了——便利贴、缴费凭证、超市小票、蛋糕纸玫瑰、年画。一年的碎片拼在一起，每一张纸都是两个人的。

江晓风转过身，在电视里传来最后一声倒数、窗外爆竹轰然炸响的那一瞬，抬起头对沈栖月笑。那是从门口初见的早晨、到秋天河水倒映着秘密、到每个夜晚翻身的呼吸里，慢慢汇聚出来的一笑。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今年没有去年那么冷，对不对？”

沈栖月微微点头。沙发上的毯子还有余温，她们重新缩回各自的位置，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烟花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家家户户的灯火通明，红灯笼在河对岸的老街上摇摇晃晃。

困意真正涌上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江晓风在沙发上歪倒，头枕在扶手上睡过去，毯子被她踢落了一半。沈栖月把毯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低。去厨房把泡着待洗的碗筷放进洗碗池，擦干净料理台。然后回到客厅，没有回卧室，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看着窗外的烟花渐渐稀落。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短信列表往上翻，上一条是去年的同一天，同样的四个字，没有更多。

她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人，低头打了两个字，发送。“新年。”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她把手伸过去，把江晓风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江晓风没有醒，只是往她手的方向蹭了一下。窗外的烟花已经散尽，只剩下河面上倒映的除夕灯火。她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想：以后的年夜饭要做四菜一汤，明天早上要把那张年画加固一下——胶带有点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