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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第1页）

六月，高考的前一个月，整座学校进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走廊里奔跑的身影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抱着复习资料低头快走的身影。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正上方，每天由值日生翻一页，像是在翻一本越来越薄的日历。数字从三十变成二十，又从二十变成十，每翻一页都有人倒吸一口气，然后又埋头进卷子里。

天台上已经不再有人了。倒不是学校锁了门——门还是坏的，一推就开——只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时候去天台太奢侈了。那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现在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画室的灯光却亮到更晚。艺考成绩已经出来了，江晓风过了，名次不错，专业老师说她只要文化课不翻车，美院大有希望。但她反而比之前更拼命了。现在不用再交速写作业了，却还是每天下午自习课去画室——不是为了交作业，是为了让自己的手不冷下来。速写本已经从一本画到了第三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石膏像，有静物，有窗外的梧桐，有沈栖月做题的侧脸。

那天下午，沈栖月去画室找她。推开画室的门，江晓风正坐在画架前，铅笔在纸上游走，手腕内侧蹭了一大片炭灰。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她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在台灯下写字的背影——头发散在肩膀上，台灯光在头顶晕开一小圈暖黄，右手握着红笔，左手压着卷子，脊背微微弯着，姿势端正而专注。

沈栖月在画架后面站了片刻。“又画我。”

“没画你，画的是路灯下的女生。”江晓风头也不抬，继续勾那一缕头发的明暗交界线。“你作业写完了？我跟你说，今天数学那道解析几何我只会第一问。”

“一会儿讲。”沈栖月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桌上，靠在窗边看她画画。窗外是六月初的黄昏，梧桐叶子已经茂盛得遮住了半个操场。

江晓风勾完最后一笔，把炭笔搁在笔架上，伸了个懒腰，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她转过头看沈栖月，逆着光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表情。“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六月就是末日。通知单上所有成绩都被写下来的时候，艺考也不要你，高考也否定你。今年不一样。”

她把炭笔重新捡起来，在画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六月，画于考前。然后撕下那页画，递给沈栖月。画纸边缘还带着毛边——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沈栖月接过来，看了片刻，把画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活页夹里。

“为什么送我这幅？”

“你最近每天做题到深夜，眼底都是青的。”江晓风把画架折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炭灰，“这幅画可以当一个证据。证明你曾经在这里，在这个本来应该很难的六月里，做得很好。”

回家的路上，两人绕路去了一趟超市。沈栖月买了两板鸡蛋、一箱牛奶和一提卷纸。江晓风往购物车里加了两袋核桃和一盒蓝莓——“补脑的”。沈栖月没有阻拦，只是在经过文具区的时候多拿了两支考试专用涂卡笔，和江晓风一人一支，笔杆上印着“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小字。

经过家居区的时候，江晓风忽然停下来。她站在货架前，拿起一个相框。和她们去年十一月买的那个一模一样——胡桃木色，四开折页大小，玻璃面板在超市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反光。

“月考那天你第一次带我来超市，我们就买了一个这样的相框。现在墙上全是画，这个再放一张，就可以凑成三张了。”

沈栖月把相框从她手里接过来，放进购物车。

晚饭后，两人并排坐在茶几前。沈栖月改完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错题，合上卷子，开始给江晓风讲解析几何。江晓风听得认真，铅笔在草稿纸上跟着她的步骤画图。讲到第二问她忽然拍了一下茶几，说原来这么简单。沈栖月推推眼镜，说本来就很简单。然后把她的卷子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用红笔在最后一道题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对”。

“你这种讲题方法，比我上次那个数学老师好多了。”江晓风把草稿纸收进笔记本夹层里。

“我以前没给人讲过题。”

“那你现在有经验了。”

高考前一夜，整座城市都安静得不同寻常。河对岸有人牵着一只小狗在河堤上慢慢地走，小狗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在路灯下拖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沈栖月把明天的考试用品检查了第三遍：准考证、身份证、涂卡笔、签字笔、橡皮、尺子，两个人的，一份一份对好，放在透明文件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