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东海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一个人走出车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不是被高楼震住的——虽然东海的高楼确实比湘西多得多——而是被人。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一样从出站口涌出来,又像潮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散去。喊叫声、招呼声、脚步声、拉客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广场边上停着很多车。小汽车不多,十辆里面大概有两三辆,剩下的大多是摩托车和自行车。摩托车是主流,各种牌子各种颜色,排气管突突突地响着。我找了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把包放下来,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是爷爷写的地址——“东海市东海大道888号,东海大学”。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我找到公交站牌,K88路,从火车站到东海大学,全程十四个站。站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模样,背着书包,拖着箱子,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东海大学”四个字。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时不时踮起脚往公交车来的方向看。
“别急,会来的。”我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新生?”
“嗯。”
“哪个系的?”
“中文系。”
“哇,中文系!我叫苏小晚。”她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沈夜。”
公交车来了。车上很挤,过道里站满了人,吊环被晃得哗哗响。我抓住一个吊环,把包夹在腿中间。苏小晚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够横杆,看起来很吃力。
“我帮你拿包吧。”我说。
“不用不用。”她摇摇头。
“那你扶着我的胳膊。”我把胳膊伸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风景像电影画面一样掠过——高楼、商场、写字楼、酒店、餐厅,一个接一个。苏小晚靠在我胳膊上,嘴里不停地发出“哇”“啊”“天哪”之类的声音。我笑了笑,没说话。她第一次来大城市的样子,跟我第一次去广州的时候一模一样。
踏入东海大学校门的那一刻,右手指腹的红点又传来一阵微弱的、警示般的灼热。我皱眉环顾四周:古老的梧桐树、庄严的图书馆、三三两两的学生,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指尖的异样提醒我,爷爷的警告和火车上的恐怖绝非幻觉。这所看似平静的大学,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校门口热闹得像集市。摩托车最多,一排一排地停在校门两侧。小汽车也有,但不多,我数了一下,大概七八辆,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擦得锃光瓦亮,大概是用来撑面子的。
报到处在图书馆前面,搭了几个红色的帐篷。我找到中文系的牌子,一个扎马尾辫的学姐帮我办了手续,告诉我宿舍在7号楼306房间。苏小晚去了外语系的报到处,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往宿舍楼走。校园很大,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图书馆是一栋老式的建筑,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石柱。
7号楼在校园的东边,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楼门口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让我签了字,说:“上去吧,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306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一个矮胖墩,圆脸,正在往柜子里塞东西;一个瘦高个,戴眼镜,正蹲在地上拆行李;还有一个中等个子,寸头,正在床上铺被褥。他们看见我,都停了下来。
“嘿,又来一个!”矮胖墩笑嘻嘻地走过来,“你好你好,我叫王大壮,河北来的。”
“沈夜,湘西来的。”
“湘西?”王大壮的眼睛瞪得溜圆,“湘西不是有土匪吗?”
“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笑着说。
“哦哦,对对对。”他挠了挠头,“那你是少数民族吗?”
“汉族。”
“哦。”他点了点头,又转头看那个瘦高个,“那是赵明诚,安徽来的。”
赵明诚推了推眼镜,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是孙磊,山东来的。”王大壮又指了指那个寸头。
孙磊从上铺跳下来,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孙磊,青岛的。”
他的手很有力。“沈夜,湘西的。”
“湘西好啊。”孙磊咧嘴笑了,“沈从文的故乡,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王大壮嘴最话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赵明诚话少,但偶尔插一句,往往一针见血。孙磊是个热心肠,帮这个搬东西,帮那个递工具。我一边铺床,一边听他们聊天。
“你们知不知道,”王大壮突然压低声音,“我们学校后面,几公里外,就是海。学校每年都会组织活动,去那些岛上玩。”
“什么岛?”我问。
“好像叫‘三仙岛’,还有‘钓鱼岛’——不是那个钓鱼岛啊,是同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