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冰雪气息萦绕在鼻尖,那份坚实而又令人安心的依靠就在身旁,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危险都隔绝在外。墨紧绷了近两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松弛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何向姐姐解释这个世界,如何处理她们的身份问题。所有的理智与谋划,都在这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安全感面前,变得无足轻重。她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水的方糖,迅速地、无声地消融,最终彻底坠入了一片深沉而又温暖的黑暗之中。
这一次的睡眠,与之前因为魔力透支而导致的昏睡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完全卸下所有心防,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最信任之人的、婴儿般的沉眠。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原本因为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种安详而又满足的神情,仿佛回到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还叫做凯丽丝的小女孩时代。
米洛丝静静地抱着怀中已经彻底睡熟的妹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凯丽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缓,身体也越来越放松,最后几乎所有的重量都挂在了她的身上。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那颗冰封了数百年的心,感到一阵阵滚烫的暖意,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
她低头凝视着妹妹的睡颜。墨的脸庞比记忆中更加清瘦,下巴的线条也更显坚毅,不再是凯丽丝那般带着婴儿肥的稚嫩。
那头如夜色般深邃的黑发,与自己这一身雪白形成了鲜明而又和谐的对比。
米洛丝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着妹妹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她这两年来所有的变化,都一点一点地重新认识、铭记。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这个狭小的、充满了人类生活痕迹的空间,就是凯丽丝的“家“。书桌上,摆放着几本她完全看不懂封面的、关于“物理学“和“计算机科学“的厚重书籍,旁边还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印着可爱猫咪图案的马克杯。
墙上,挂着几幅风格温馨的素描画,画中的主角似乎都是同一个人——一个有着黑色猫耳的、看起来有些清冷的少女。
米洛丝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单人床上。床铺不大,被褥也只是最普通的棉质品,但被整理得非常整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和一个空空如也的相框。
看着这一切,米洛丝冰蓝色的猫瞳中,情绪复杂。
时间就在这无声的守护中缓缓流逝。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小镇开始苏醒,远处传来了海鸥的鸣叫和渔船出港的汽笛声。这些属于凡人世界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响,让米洛丝感到一种新奇的、格格不入的烦躁。
她不想让任何声音打扰到妹妹这难得的安眠。
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精纯的魔力从她身上扩散开来,瞬间将整个二楼房间笼罩。一个复合型的静音结界悄无声息地构筑完成,将所有来自外界的声音都彻底隔绝。房间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姐妹俩平稳的呼吸声。
做完这一切,米洛丝才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极其缓慢的、生怕惊醒怀中珍宝的动作,抱着墨,一步一步地挪向了那张单人床。
她没有试图将墨放到床上去,因为她舍不得放开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她只是侧身坐在了床沿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墨能够更安稳地靠在她的怀里,继续沉睡。
她就这么坐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妹妹的脸。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一个白发如雪,一个黑发如夜,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沉静如水,时隔五百年,这对命运多舛的姐妹,终于在这个宁静的清晨,以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重新依偎在了一起。
然而,随着最初重逢的巨大情感冲击慢慢平复,属于顶尖大魔法师的冷静与敏锐开始重新占据她的思维。她感觉到怀里的妹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但那份从身体深处渗透出来的、极度的虚弱感,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得她心里阵阵发疼。
米洛丝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空着的右手缓缓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虚按在墨的额头上,并未直接接触。
一股极其精纯、柔和得如同月光般的魔力,从她的指尖探出,化作无数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魔力触须,小心翼翼地、顺着墨的眉心,探入了她的身体内部。
这是一次最彻底、也最精细的魔力探查。米洛丝的神情变得无比专注,那双冰蓝色的猫瞳中,闪烁着复杂而又严谨的符文光芒。她像一位最顶级的精密仪器操作师,仔细地探查着妹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是经络与魔力池。探查的结果让米洛丝的心猛地一沉。妹妹体内的魔力现在……很稀薄。稀薄得甚至不如卡洛雷拉一个刚刚入门的魔法学徒。
虽然这些魔力被淬炼得异常精纯,控制也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妙程度,但这微不足道的总量,与记忆中那个曾经言出法随、执掌世界权能的“薇尔“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差别。
米洛丝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强压下心中的痛楚,将探查的重点转向了更深层次的领域——灵魂。
当她的魔力触须小心翼翼地碰触到墨灵魂核心的瞬间,一股浩瀚、磅礴、古老得仿佛与宇宙同寿的强大气息,轰然反冲而来。
这股气息没有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更高维度生命体的“存在感“,却依旧让米洛丝这位顶尖的大魔法师都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渺小与战栗。
但是,这个强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灵魂,此刻却被禁锢在一具极其脆弱、极其平凡的凡人躯壳之中,甚至连魔力池都小得可怜。
这种感觉,就像是硬生生地将一头足以吞噬星辰的巨龙,强行塞进了一个小小的、连翅膀都无法展开的鸟笼里。强大无匹的灵魂与羸弱不堪的躯体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的矛盾与割裂。
“……原来是这样。“米洛丝终于明白了。她的妹妹并没有真正地失去力量,她的灵魂依旧是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但她失去了能够承载并发挥这份力量的“容器“。
现在的她,就像一个拥有着全世界最顶级的方程式赛车设计图纸的工程师,手里却只有一堆废铜烂铁,根本造不出那辆梦幻般的赛车。
憋屈,而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