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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抗契丹（第1页）

贞明三年深秋的第一片霜落在幽州城的女墙上时，周德威正用袖口抹掉铁胎弓上的血污。风卷着关外的沙砾打在甲片上簌簌作响，城下契丹人的营盘从城脚一直铺到燕山脚下，连营三十里的篝火像散落的鬼火，晃得人眼晕。刚才打退的第十八次攻城留下的痕迹还在：焦黑的云梯残骸靠在城墙根，城垛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箭簇，城下堆叠的尸体覆着薄霜，混着血的冻土硬得像铁。

“将军，您肩上的伤又渗血了，卑职给您裹裹？”亲兵小校捧着伤药凑过来，话音还没落，就被周德威摆着手推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旧疤随着动作拧起来，那是当年和后梁猛将陈章对阵时留下的，当时陈章号称“陈夜叉”，放话要生擒“周阳五”换赏金，最后反倒被周德威一马槊挑下战马，这条疤就是当时的战利品。“这点小伤算什么，先去把东墙被冲车撞裂的缺口补上，契丹人下一轮进攻半个时辰内必到。”周德威的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三个月的守城战，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喉咙早就喊得发不出清亮的声响。

旁边靠着城垛休息的老兵捅了捅身边脸色发白的新兵，低声道：“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周大帅，当年纵横河朔的时候，梁军听见‘周阳五’三个字，连营门都不敢出。跟着他守，幽州绝对丢不了。”新兵看着周德威甲片上凝住的黑血、腰上那把砍得卷了刃的横刀，还有他站在城头上像铁塔似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长矛，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踩着城砖的坑洼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麦饼，递到周德威面前时眼睛红得发肿：“将军，您都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麦子磨的，您快吃点。”周德威接过还热着的麦饼，转手就塞给了旁边断了半条胳膊的伤兵，指节分明的手在妇人肩上轻轻按了按：“我身子骨硬，饿两天没事，他们守在前面拼杀，才该多吃点。等打退了契丹狗，我请全城人吃羊肉宴。”妇人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内衬——那还是去年开春他夫人给他做的，现在袖口都磨破了，补丁摞着补丁，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城砖上。

正说着，城下突然传来契丹人的喊声，耶律阿保机派的劝降使者举着白幡站在一箭地外，扯着嗓子喊：“周将军，大契丹皇帝有令，若你开城投降，便封你为卢龙王，世袭罔替，子孙永享富贵！若是不降，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上的士卒瞬间静了下来，都盯着周德威的背影。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那把跟随了他二十年的铁胎弓，指腹摩挲着弓身上磨损的纹路，缓缓拉满弓弦。嗡的一声弦响，那支穿甲箭精准地射穿了使者头顶的旄头，翎羽震得嗡嗡作响，差一寸就能戳穿使者的天灵盖。那使者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回去告诉耶律阿保机。”周德威的声音像冰碴子似的，顺着风飘到城下，“我周德威是大唐的臣，晋王的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要我投降，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要是有种，就亲自带兵上来打，别派这些跳梁小丑来丢人现眼。”他抬手命人把契丹人递上来的劝降书烧得精光，又让亲兵割了使者的左耳扔回去，“下次再来劝降，就留头不留耳了。”

城上的士卒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一下子又涨了起来。

夜深的时候，周德威踩着薄霜巡城，靴子里早就磨破了，脚底板的血泡破了又结，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每一处垛口都要伸手敲敲牢不牢，每一个值守的士卒都要拍拍肩膀。看到靠在城根睡着的十六岁小兵，他把身上仅有的一件羊毛披风解下来盖在小兵身上，亲兵想拦，被他瞪了回去：“娃还小，冻坏了以后怎么杀贼。”

走到西墙缺口的时候，几个百姓正扛着拆下来的门板往缺口上钉，领头的老木匠满头白发，手上沾着木刺，见了他连忙站起来行礼：“将军，我们把家里的房梁、门板都拆过来了，这缺口补得牢实，绝对不让契丹人冲上来。”周德威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眼眶热得发烫：“老丈放心，有我周德威在一天，就不让契丹人碰幽州百姓一根手指头。等打退了契丹人，我亲自带人给你们修新门，盖新房。”

从三月围城到十月，整整两百天，幽州城的粮快吃完了，树上的皮都剥了大半，可没人抱怨半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周德威和他们吃一样的树皮麦糠，抓到的唯一一只野兔炖了汤，全分给了伤兵，自己一口都没喝。他的儿子在晋王帐下当兵，他连封报平安的信都没捎，天天守在城头上，甲胄不离身，刀不离手。有部将私底下问他，要是援军再不来怎么办，他指着南边的天空，语气斩钉截铁：“晋王不会丢下我们的。就算援军真的不来，我周德威就算战死在这城头上，也绝对不让契丹人踏进幽州一步。我这把刀，跟着我二十年，杀的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到了那一天，最少拉十个契丹狗垫背。”

十月初九这天，耶律阿保机孤注一掷发动了总攻，十几万契丹兵像潮水似的往城墙上涌，冲车撞得城门咚咚作响，震得城头上的碎砖直往下掉。周德威亲自守在最危险的东墙缺口，手里拎着几十斤重的狼牙拍，看见往上爬的契丹兵就往下砸，一拍子下去就能砸烂三四个人的脑袋。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肩甲，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城砖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拔了箭扔在地上，挽弓搭箭，一箭就射穿了穿着明光甲的契丹先锋官的喉咙，那人从云梯上摔下去，连带着砸翻了好几个往上爬的士兵。

“弟兄们，杀啊！别让契丹狗踏上来！”周德威的嗓子已经喊得冒了血，可声音依旧震得人耳膜发疼。城上的士卒、百姓全都红了眼，搬石头的，浇铁汁的，连半大的孩子都拿着砖头往下砸，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城下的尸体堆得几乎和城墙齐平。

就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住的时候，南边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了一片黑旗，黑甲黑马的晋军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潮水，顺着地平线冲了过来，为首的“李”字大旗猎猎作响——是李嗣源的援军到了！

契丹人背后受敌，瞬间乱了阵脚。周德威扶着城垛，看着远处奔腾的黑骑，笑了，笑的时候干裂的嘴角裂开，渗出血来。他举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出去啊！”

城头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城门轰然打开，周德威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的士卒、百姓举着刀枪棍棒，跟着他往契丹人的阵里冲。契丹兵本来就已经强弩之末，被两面夹击，瞬间兵败如山倒，往北逃窜的兵卒踩死的都有上万人。

等战事平息的时候，夕阳落在幽州城的城头上，把周德威染血的铠甲镀上了一层暖光。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身边满脸血污却笑着的士卒和百姓，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倒下去，亲兵连忙扶住他，他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风：“两百天——，两百天，我们守住了。幽州——幽州，还在我们手里。”说罢，便昏了过去。

风卷着他破烂的披风猎猎作响，周德威死守幽州200天，像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这位后唐名将又书写了一段不朽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