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许楠的帆布袋里有三样东西:电路计算的稿纸、保温杯、一个装汤圆的小饭盒。
实验室里,楚墨汐正在测最后一组波形。数据很漂亮——浪涌电流被抑制了将近百分之七十,这是她们一起做了好几个星期的成果。许楠把饭盒放在桌上。
“什么?”楚墨汐低头看
“汤圆。”许楠把饭盒打开,热气升腾起来,“芝麻馅的。食堂煮的,我拿保温袋装过来的。”
楚墨汐看着那盒汤圆。白色的糯米皮在热水里微微发亮,几粒芝麻从破了皮的汤圆里漏出来,浮在水面上。
许楠摸了摸鼻子,“我自己做的。”把勺子递过去,声音尽量放轻,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借了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照着视频学的,捏坏了四个,煮散了三个。这两个是完整的。”
她没说后半句。没说“我想给你做点什么”——因为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成了她想要认真对待的人。从“帮你做得淡一点”开始?从“你帆布袋上沾着猫毛”开始?从递手套时指尖碰到的那一瞬开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是冬至,一个她从不觉得特别的节日,但今年她想为一个人做汤圆
楚墨汐接过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尖。她把勺子放下,看了那盒汤圆很久,久到许楠开始担心是不是馅太甜了
然后她说:“我外婆是冬至那天的生日。小时候会包汤圆。黑芝麻的,跟你包的差不多。”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像从记忆很深的地方取出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她说外婆三年前走的,汤圆是她教自己的最后一件事。后来她就不包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楠。窗外暮色已经很深了,实验室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你是第一个给我做汤圆的人,除她之外。”
许楠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很轻地、很完整地跳了一下。像示波器上那个终于稳定的波形——不再抖动,不再有毛刺。她想说“那以后每年冬至我都包”,但她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这句话太重了,重到需要另一个合适的时间、另一个更郑重的语气。但她心里已经说了。
楚墨汐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深灰色皮面的笔记本。翻开,从里面撕下一页,折好,递给许楠。
“给你的。”
许楠接过来,纸是温热的。
“回去再看。”楚墨汐说。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她的语气很稳——就是那种明明心里在抖、但还是要站得笔直的稳。
许楠把纸折好,放进帆布袋最里面的夹层,和那张画着电路图的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许楠在宿舍里展开了那封信。楚墨汐的字笔画利落,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一点向下的回锋。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一份实验记录,又像一份她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上面写的是——
“我习惯一个人解决问题。从大一开始就是这样。考试自己复习,比赛自己组队,开店自己盘货。习惯了,就不觉得需要别人。
你第一次来店里那天,我跟你说咖啡做淡一点,那不是商业判断。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有些地方跟我很像。后来发现不是像——是我们硬撑的方式撞了。你扛的方式,和你不想让别人看出你在扛的方式。
跟导师做项目我是后来才加入的。前面的师兄和我不合,他觉得我太冷,我觉得他不会自己查错。他走了,项目留给我。我一个人做了一年,然后你来了。
你让我不只是一个人在站着。
以后每年冬至。如果汤圆有多的,分我一个。剩下的冻起来,慢慢吃。
备注:明天实验继续。栅极电阻换成你算的那个值。”
许楠把信放在桌上,用指尖把纸张的四个角依次抚平。年糕跳上来想坐,被她轻轻挪开了。
她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
她写——
“楚墨汐”
笔停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纸上写她的名字。以前写过的都是实验记录、数据表格、论文文献,“楚墨汐”三个字在那些纸上出现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是作为“课题负责人”或者“指导学姐”签在那里。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只是单纯地写她的名字,没有目的、没有格式、没有“学姐”的称呼跟在后面。只是楚墨汐。只是一个人的名字,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一张白纸的最上方。
她继续往下写——
“你说你不只是一个人在站着了,我也是。”
她停了一下,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太短了,她想,但又觉得已经够了——她说的是事实。从“帮你做得淡一点”那天开始,从“你帆布袋上沾着猫毛”那天开始,从她攥紧帆布袋说“好”那天开始,她就不是一个人在站着了。在图书馆一个人续借四次书的时候她是,在考场外被妈妈冤枉也解释不出口的时候她是,在每个冬至都没有团圆的时候她也是。但现在不是了。
她接着写——
“你说栅极电阻换成我算的那个值,好。你说以后每年冬至多做的汤圆分你一个,好。你说的一切,我都收下了。以后每年冬至,我会做出比今年更完整的汤圆。”
她停笔,犹豫了片刻,然后继续写——
“今天是冬至,每年冬至我都会包汤圆。以后如果你不在,我会端到实验室。如果你在,我等你一起吃,年糕也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