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走后,实验室里的檀木香水味还浅浅地浮在空气里。许楠低头继续看她的笔记本,笔尖点在正确的格子里,手也没抖——但她写完第三行才发现自己漏记了第二组数据。
这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把笔搁下,往回翻了一页,在空白处补上那几个数字。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字比平时潦草,有一个数字写歪了,尾巴拖得太长,像站不稳似的往前踉跄了一步。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涂改的痕迹有点重,铅笔划出的小黑块压在纸上,像一小块淤青。
楚墨汐没有说话。她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拉开抽屉,把沈怀瑾留下的那张名片放到最里面——放到许楠看不见的位置。然后她拿起手里的活继续做。松香味慢慢散开,把空气里残余的檀木香一点一点盖了过去。
许楠闻到了松香味,她的肩膀在围巾下松了一点点。
两个人沉默着做了很久。后来是许楠先开口的——她问了一个关于项目的问题,楚墨汐回答了她,语速平稳,内容详尽,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资料翻到某一页给她看。她们的教学没有中断,她们的对话没有中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在许楠比平时更用力的笔尖上,在楚墨汐比平时更轻的动作上,在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工作间隙闲聊“年糕今天有没有把猫粮碗打翻”的这个事实上。
四点半,楚墨汐提前收了工。
“今天早点休息,”她把设备关了,把线一圈一圈绕好,“年糕今天还没喂。”
许楠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笔、手套一样一样放进抽屉里,放得比平时更整齐。她发现楚墨汐说的不是“明天见”,而是提到了年糕——这好像是她说“今天就到这里”的另一句话。不是说结束,是在一个更近的地方等你下一次来。
她背上帆布袋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楚墨汐正站在工作台前整理今天测完的几块板子,夕阳从窗外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许楠忽然想: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邀请了一个曾经一起参加比赛的人来实验室看看。
那我胸口这团又紧又酸的东西是什么。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问出口就意味着承认——承认她在吃醋,承认她对楚墨汐的感情已经不是“被记住的感觉”,不是未拆封的快递里任何一张折好的纸,承认她已经把这个人放在了心里所有的角落。
走到楼下,银杏枝干从她头顶横着伸过去,枯枝映着二月底灰白的天光。风很冷。她把围巾裹紧了一点,往侧门那条小路拐过去。那条路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几棵法国梧桐和一张掉漆的长椅。长椅上落满了去年的枯叶,没有人扫。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给田林棠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田林棠秒回:“在,怎么了?”
“我今天在实验室见到一个人。女生,来找楚墨汐。她们之前比赛认识的,她长得很好看,家里开公司的。她穿了件羊绒大衣,很贵那种。身上有檀木香水味,很淡但是很好闻,她给楚墨汐递了一张名片。”
田林棠没有秒回,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段语音。许楠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田林棠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不正经,但也没有变得很严肃,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实事求是。
“你在吃醋。”
许楠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我没吃醋。”
“你刚才那段话里她出现了好几次。你连她身上的香水味都记得,连她大衣的材质都记得,连她家公司做什么的都记得。”田林棠又发了一段文字过来,“你如果不是吃醋,你就是打算去她家公司上班。”
许楠把手机放回帆布袋里,没有继续回。她不需要回——田林棠说对的话,她从来不需要回应。因为回应就是确认,而确认就是一种“是”。她还不想说“是”。她只是想在这条小路上再坐一会儿。
许楠走进咖啡店的时候,楚墨汐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把木纹照得发亮。许楠走到老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没有点咖啡——这几天她都没点咖啡,楚墨汐也没问,只是每次都会放一杯温水在她面前。
今天也是一样。一杯温水,杯沿上搁着一小片柠檬。
“谢谢。”许楠说。
楚墨汐“嗯”了一声,继续擦杯子。她擦杯子的动作很细致,先擦内壁,再擦外壁,最后用软布沿着杯沿转一圈。许楠看了一会儿,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项目进度表上还有几处待定的日期需要确认。
她刚写了两行,楚墨汐忽然开口:“那张名片我收起来了。”
许楠的笔停了。
“不是放在显眼的地方,是放在抽屉最里面。”楚墨汐没有抬头看她,手里的软布还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不会拿出来看的。”
许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想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的”,又想问“那你为什么要收起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进度表,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有一点抖。楚墨汐也没有再说下去,把擦好的杯子放进消毒柜里,转身去整理吧台上的咖啡豆罐子。她把罐子按烘焙日期从近到远排好,标签朝同一个方向,间距也大概相等。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许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罐沿上停了一下——不是拿不稳,是分心了,然后又继续排。
“晚上你想吃什么。”楚墨汐把最后一个罐子摆好,手撑着吧台边缘,终于抬起眼睛看她。
“随便。”许楠说。
“随便不能做。”
“……那西红柿鸡蛋面。”
“好,”楚墨汐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你坐一会儿,我去和面。”
许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老银杏还是光秃秃的——二月末,春天还没正式来,那些枝干伸向天空的角度和冬天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它们没有死,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温度,年年如此。
她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绕进吧台里面。她以前从来不进吧台——那是楚墨汐的地盘,她只是客人,坐在吧台这边的高脚椅上等她的水。但今天她想进去看看。吧台后面的空间比她想象的小,咖啡机占了大半,水池旁边整齐地码着杯子、滤纸、几罐不同烘焙度的豆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是楚墨汐的字:“豆子用完记得盖上。别通风。”
许楠看了一会儿这张便签,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想起自己宿舍里也贴满了类似的提醒,只不过她的便签上写的是“出门前检查煤气”“年糕的药在第二格”。原来楚墨汐也会在咖啡机旁边贴小纸条。她把便签按紧了一点——边角有点翘起来了——然后从厨房门口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