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北方来信了。
信是随着第一场雪来的。信使裹着厚厚的羊皮袄,马鼻喷着白气,马蹄踏碎了江南尚未冻实的晨霜。信送到茶馆时,松堇俞正在后院练剑。
剑气破空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剑刃上,悄无声息就化了。兰芷游端着热茶站在廊下看,看松堇俞一身白衣在薄雪中翻飞,剑光清寒,衬得那雪都失了颜色。她看得入神,直到信使的敲门声响起。
松堇俞收剑,剑尖在雪地上点出一朵六瓣冰花,才缓缓散去。
“你的信。”信使递上一只牛皮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鹰——北境松家的家徽。
松堇俞接过信,指尖在鹰翅上停留片刻,才拆开火漆。信纸是北境特有的雪桑纸,薄而坚韧,触手生凉。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兰芷游端着茶走近:“谁的信?”
“故人。”松堇俞将信纸递给她,“你看。”
兰芷游接过,信上只有一行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北境雪融,故人当归。腊月初七,鹰嘴崖一晤。”
没有落款,但那个“归”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鹰嘴崖在哪儿?”兰芷游问。
“北境与中原交界,绝壁千仞,终年积雪。”松堇俞收剑入鞘,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清越的鸣响,“是我父亲……最后一战的地方。”
兰芷游指尖一颤,信纸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
“你要去?”
“嗯。”松堇俞从她手中拿回信纸,指尖燃起一缕极淡的蓝色火焰,将信纸烧成灰烬。灰烬落在雪地上,混着雪水,很快洇成一团墨色的污迹。“有些事,该了结了。”
“我跟你去。”
松堇俞抬眼看她,眼中映着廊下悬挂的红灯笼,暖融融的光,却化不开眼底那层薄冰。
“北境苦寒,你现在……”
“我很好。”兰芷游截住她的话,抬起手,手背上那月白色的痂痕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你看,不疼不痒,不冷不热。柳姐姐的月魄膏很管用。”
松堇俞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那块痂痕。触感温凉,确实没有异样。但她心里清楚,月痕的反噬只是被暂时压制,就像雪覆盖了枯草,看似平整,底下却是空的。
“阿游,”她声音放软,“北境不比江南,那里……”
“那里有你。”兰芷游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有你在的地方,苦寒也是暖的。”
松堇俞沉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兰芷游的手比她小一圈,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地方有薄茧。这只手拿过针线,沏过茶,抚过琴,也曾在雨夜紧紧抓住她的衣袖,说“别走”。
她舍不得放开。
“好。”许久,松堇俞点头,“我们一起去。”
兰芷游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在雪光里亮晶晶的。
“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松堇俞看向北方,目光穿过重重屋脊,落在远山尽头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上,“赶在腊月初七前到。”
三日后,晨。
茶馆门板上挂了“东主有事,歇业半月”的木牌。松堇俞雇了辆马车,车是特制的,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四角悬着铜制暖炉,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一室如春。
兰芷游裹着狐裘坐在车里,手里抱着暖手炉,隔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江南的绿渐渐褪去,换成北地的枯黄,又渐渐染上霜白。河流结了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松堇俞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膝上横着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没有任何纹饰,但她握剑的姿势很稳,像握住某种不容置疑的诺言。
“阿堇。”兰芷游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故人……会是谁?”
松堇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兰芷游看不懂的情绪。
“可能是当年幸存的家将,可能是父亲的旧部,也可能是……”她顿了顿,“设局之人。”
“设局?”
“十五年前松家灭门,不是意外,是局。”松堇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人用一封密信将我父亲调离北境,又在半路伏击。等我赶回时,松府已成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