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胎之后的测试变得顺畅许多。
程千阙不再刻意用极限操作去“考验”宫扶摇,而是专注于赛车本身的调校。她在几个不同类型的弯道反复测试,感受着新设定下的车辆动态,偶尔会对某个弯角的走线提出疑问,宫扶摇总能迅速调出路段的详细剖面数据和卫星图,给出基于测量的精确回答。
“这个右三弯,出弯加速点可以提前吗?”程千阙在通过一个上坡盲弯后问道。她感觉车辆在坡顶的抓地力似乎比预想的要好。
宫扶摇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这个弯道的三维扫描数据。“理论上可以。但根据上周实地勘路的最新数据,坡顶外侧有约三十厘米宽的沉降带,沥青与路基结合处有细微裂缝。如果提前开油,右后轮出弯时大概率会压到裂缝边缘,在赛程后期轮胎磨损加剧的情况下,有失控风险。建议维持原定加速点,出弯后第三颗参照树的位置开全油,损失时间约0。15秒,但稳定性提升百分之四十。”
程千阙沉默地跑完了这个弯道。出弯时,她刻意观察了宫扶摇提到的裂缝——在高速掠过的视野里,那几乎只是一道模糊的阴影,但确实存在。
“数据哪来的?”程千阙问。车队提供的官方勘路资料里,没有这么细致的路面瑕疵标注。
“我自己补勘的。”宫扶摇的声音平静无波,“拿到路书初版后,我发现有三个赛段的路面状况标注是三个月前的数据。最近浙东地区有过两次集中降雨,山区路段容易发生细微沉降。我联系了当地的测绘朋友,用无人机做了次高精度扫描,更新了这几个点。”
程千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补勘?用无人机?更新三个月前的数据?
这不是一个临时搭档、尤其是一个被“塞”进来的临时搭档该做的。这甚至超出了很多成熟领航员的职责范围。老周是经验丰富,但更多依赖的是长年累月的赛道记忆和感觉,对如此精确的数据,他可能会说“那里好像有点不平,小心点”,而不会给出“三十厘米宽的沉降带,第三颗树的位置”这样的信息。
“浪费时间。”程千阙嘴上这么说,但车速却不自觉地在下一个类似弯道,采纳了宫扶摇建议的保守走线。赛车平稳切过弯心,出弯加速一气呵成。
“确保完赛是争取名次的前提。”宫扶摇的回答很简短,但意思明确。
测试结束时,已近正午。烈日将赛道烤得发烫,远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程千阙将车缓缓开回维修区,停在指定车位。机械师们立刻围了上来,开始下载行车数据、检查车辆状态。
程千阙摘下头盔,湿透的短发黏在额前。她甩了甩头,接过后勤人员递来的冰镇电解质水,一口气灌下半瓶,然后靠在车边,看着赵峰带着技师们忙碌。
宫扶摇也从副驾驶座下来。她的脸色比上午更苍白了些,额头、鼻尖、脖颈全是细密的汗珠,红色的赛车服后背湿透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清晰可见。她解开安全带时,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颠簸和G力,对未经长期适应训练的领航员来说,是极大的体力消耗。但她只是深吸了几口气,便站稳身体,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装备:平板电脑、硬壳笔记本、录音笔、触控笔,一一归位,放入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双肩背包。
然后,她走到程千阙身边,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平稳:“程车手,上午的测试数据我已经初步整理。有几个建议:第一,在连续S弯路段,您的换挡时机可以再提前0。1秒左右,发动机在4500转到5000转这个区间的扭矩输出更线性,出弯牵引力会更好。第二,经过水滩后的湿滑路面,您习惯性用点刹除水,这个动作在干燥路面效率很高,但今天测试发现,在湿滑系数大于0。4的路面,点刹可能导致瞬间抓地力失衡,建议改为轻踩刹车并保持半秒,让刹车盘均匀升温,更安全。第三。。。”
她一口气说了七条,每一条都配有具体的时间点、路段编号、车辆数据和简单的原理分析。
程千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抬起眼,看向宫扶摇。这个女人额角的汗正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成一小滴,然后坠落在赛车服的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她的眼神专注,语气专业,仿佛刚才那几个小时的地狱颠簸从未发生过,仿佛她此刻不是站在烈日下、浑身湿透、手指还在微颤,而是坐在凉爽的会议室里做技术汇报。
“。。。以上。详细的数据分析和对比报告,下午三点前我会发到您和赵工的系统里。”宫扶摇说完,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程千阙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戴头盔说话,也有些低哑。
宫扶摇停下脚步,转过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下午三点,”程千阙拧上水瓶盖子,目光投向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天空,“气象台的预报更新了。对流天气概率提升到百分之六十,可能提前到下午四点左右。原定的长距离耐久测试取消。”
宫扶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程千阙会主动告知天气变化。她很快反应过来,点头:“明白了。那下午的安排是?”
“室内模拟器,复盘上午数据,重点推演可能受天气影响的路段。”程千阙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湿地和低能见度下的路书报法。你准备一下。”
“好。”宫扶摇应下,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眼神亮了一瞬,“我两点半到模拟器室。”
程千阙“嗯”了一声,不再看她,转身朝维修区后方的休息室走去。
走出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宫扶摇还站在原地,正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老旧的保温杯,仰头喝了几口水。然后,她抬起手臂,用赛车服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那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迟缓。接着,她背起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背包,微微调整了一下肩带,朝着车队临时宿舍的方向走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单薄,却挺得很直。
程千阙收回目光,推开休息室的门。凉爽的空调风扑面而来,冲散了外面的燥热。她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坐下,没有立刻换衣服,只是看着对面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刚才,她为什么要特意告诉宫扶摇天气变化和下午的安排?
这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她对搭档,尤其是“临时”搭档,从未有过超出必要工作范畴的交流。老周跟了她五年,除了赛道上的指令,他们私下的交谈也仅限于赛车、数据和必要的行程协调。
是因为宫扶摇上午在爆胎时的冷静判断?还是因为她那份详尽到过分的数据报告?抑或是。。。她那副明明疲惫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专业面具下的样子?
程千阙甩了甩头,将那些莫名的思绪抛开。她需要冲个澡,然后抓紧时间休息。下午的模拟训练,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