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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侦探事务所（第1页）

这个想法荒谬，但有趣，而且一旦冒出来就无法再被按下去了。他在现实世界里已经有了一份工作，一份和“牛马”这个词高度匹配的工作——每天准时打卡，做着重复性极高的任务，被各种指标和截止日期追着跑，领一份不多不少的薪水，然后在下班之后把所有精力都用来逃离和工作有关的一切。他在梦里不需要再做同样的事了。梦里那个世界的规则和现实不一样——他观察过，那个城市有完整的街道、交通、商业、人流，所有的社会机能都在正常运转。父亲有工作，虽然他从没仔细问过是做什么的，但父亲每天早晨会换好衣服出门，傍晚才回来；母亲偶尔也会提到她去某个单位办事、去某个市场买菜、去某个老同事家里串门。那个世界是自洽的，是完整的，是容得下一个外来者参与进去的。

那他可以在里面做什么？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从工位转到茶水间，从茶水间转回工位，从工位转到下班后回家的地铁上。程序员？他在现实世界里做的就是相关的工作，收入不错，但那种每天对着屏幕写代码改bug的日子他已经过够了。做生意？他那些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亏损、巨债、背叛、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个人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记忆刻在他骨头里，他不想再重来一次。他想要一份不一样的。他想要一份能让他觉得每一天都有意思的工作。他想要一份让他早晨睁开眼睛——不，是进入那个家的时候——会带着期待而不是疲惫的事情。

他喜欢推理小说。这件事在现实世界里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爱好，一个用来填充通勤时间和睡前半小时的习惯。他从小到大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推理小说，从爱伦·坡到松本清张，从绫辻行人到东野圭吾，他享受那种跟着线索抽丝剥茧、在最后几页被真相迎面撞上的快感。他甚至在大学时期参加过推理社团，虽然那个社团一共只有六个人，活动内容基本就是窝在社团活动室里各看各的书，偶尔讨论一下某本新出的作品。

侦探。这个职业在现实世界里对他来说遥不可及——在现实世界里做侦探需要的不是推理能力，是执照，是人脉，是和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灰色世界打交道的胆量和经验。但在梦里，在那个他至今没有完全探索清楚边界的城市里，规则也许不一样。梦里没有人会查他的营业执照，没有人会问他有没有从业资质。如果他有足够的脑子，如果他真的能帮人解决问题，也许他可以在那个世界里做一个侦探。

他甚至可以把沈小溪带上。这个念头让他在地铁车厢里忍不住笑了一下，旁边站着的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沈小溪那丫头，上次缠着他讲一本推理小说的情节，听到一半就两眼放光，非让他从头到尾把所有的线索和伏笔都讲清楚，然后自己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在那里画人物关系图，画得乱七八糟但兴致勃勃。如果他在梦里开一个侦探事务所，沈小溪一定会是第一个冲进来报名的——“小岸哥我要做你的助手！”“你数学题做完了吗？”“……你提数学题就没意思了啊。”他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眉毛皱在一起，下唇微微撅起来，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控诉。

他真的开始准备了。

开一个侦探事务所在梦里比在现实中简单得多。他只需要在一条不算太偏僻但也不至于太热闹的街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店面，然后“做选择”就行了——梦里的世界有一种奇特的运作方式，当你足够明确地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那东西就会以某种合理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他想找一个临街一楼的小店面，不大，够放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就行。窗户要大，采光要好，门口能挂一块招牌。地段不用太贵，但也不能偏僻到根本没人经过。他找了大概一个星期——在梦里的一个星期，现实世界里也就是七个晚上——在他家附近大概三条街的地方找到了一间正在出租的小店面。上一任租户是一家复印店，玻璃门上还贴着“打印复印扫描”的贴纸，里面的墙壁上钉着一块已经褪色的价格表。沈岸在梦里和房东签了合同，用的是梦里那个世界的货币——他注意到那个世界的物价和现实中的差不多，而他在那个世界里似乎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是父母这些年来帮他攒的，母亲在给他这笔钱的时候说的是“你终于想做点自己的事了”，语气平淡而自然，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他开口。

父亲帮他把店面的墙壁重新粉刷了一遍，两个人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戴着报纸叠的帽子，身上沾满了白色的乳胶漆点子。父亲刷墙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要熟练，刷子在他手里走得又直又匀，几乎不需要修补。沈岸问他以前做过这个？父亲笑了一下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没干过，这句话让他想起现实世界里父亲还在世的时候确实做过一段时间的装修工人，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漆印子。“爸，这面墙刷得真好。”沈岸说道。父亲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带着得意的哼声。母亲给他们送午饭过来，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油漆味呛得皱起了眉头，放下饭盒就把窗户全打开了，一边开一边念叨父子俩不要命。沈小溪跟在母亲后面，手里举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大声宣布“妹妹特供补给已送达”，然后把奶茶往沈岸手里一塞，仰着头打量那面刚刷到一半的墙，认真地评论道：“这个颜色比原来好看多了，小岸哥你审美终于在线了。”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沈小溪立刻补充：“当然主要还是爸刷得好。”母亲送来的午饭是沈岸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和清炒豆苗，米饭还是热的，装在保温桶里，揭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白汽冒上来，混着糖醋汁酸甜的香气。他们四个人就坐在还没干透的墙前面，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折叠桌当餐桌，吃着母亲做的饭，听着沈小溪讲她在学校新换了一个同桌、那个同桌上课总是偷偷在课本上画漫画。

吃完饭之后沈岸站在门口歪着头看自己刚挂上去的招牌——“沈氏侦探事务所”，这个名字是沈小溪起的，说这样既正式又有家族传承感，以后她要是加入就可以直接沿用，连改名的钱都省了。招牌是深色的木质底，金色的字，父亲亲手帮他做的，字体是母亲选的，说这个字体看着稳重，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广告牌。橱窗里也贴上了服务范围的告示：寻人寻物、背景调查、婚外情取证、企业诚信调查、其他事务面议。这行字是沈岸自己打印的，选了最朴素的宋体，中规中矩。沈小溪趴在橱窗外面看了一遍，然后跑进来跟他说“婚外情取证”那几个字能不能换个说法，太直白了。沈岸说侦探事务所就是要直白，让人一眼就知道你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