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红霞如烧,今日是个黄道吉日。
鞭炮声在整个巷子里噼啪作响,红纸屑炸了一地。不久,唢呐声从远处猛地窜高,直直冲上屋檐。
茯苓坐在屋里,头上已经盖好了红盖头。这盖头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缜密,四角坠着的流苏在她摇头晃脑时轻轻荡着。
听见唢呐声,她偷偷掀开一角盖头朝窗外瞧去。
花桥停在了门外。朱丹其毂,轿顶还描着金线纹样。看起来比巷口当铺家的女儿出嫁时用的那顶还要气派。
茯苓满意地放下盖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娘,”她朝门外喊,“花轿到了。”
院子里有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茯苓努努嘴,然后又伸手把盖头整理好,心里还默念着昨夜背了半宿的那些规矩。
忽然间,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瓷器被人砸碎,紧接着是压低了的呵斥声和一记脆响。
茯苓偏了偏头,本想挑起盖头看一眼,手刚抬起,母亲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别动别动,盖头掀了不吉利。”那声音里压着哭腔。
茯苓放下手,重新坐好,盖头下的眼眸覆上了层湿润。
“娘去给你端碗甜汤,喝了咱们再上轿。”
“嗯。”
拜别父母的时候,简陋的堂屋里只摆了两把椅子。
茯苓的娘缩着肩膀微微张嘴想说话,可话还未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口去擦,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茯苓的爹大剌剌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看见自家女人哭,他十分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斜眼扫过去。身侧立刻就僵住了动作。
茯苓跪在地上把茶盏举过头顶。
她的身侧空无一人,原本应该到场的新郎官没有来。
她的婆家是城东一带的商户,张员外膝下只就一个儿子,往日夫妻俩视若珍宝。可惜,这根独苗是个药罐子,常年累月病着,一年到头下不来几回床。
这门亲事,说好听了是高攀,说难听了,就是在冲喜。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
茯苓低垂着眼眸,面上无波无澜。
她爹接过茶胡乱的抿了一口,搁在桌上。她娘接过茶的时候手发抖的厉害,她飞快的撇了一眼茯苓,又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媒婆站在门边,嘴角挂着笑,可那笑容却像被纸浆糊粘上去似的。若是平日里说成这么一桩亲事,她早该十里八乡都吹一遍了,可今日她只讷讷的站着,扯开鲜红的唇喊了句:“吉时到了。”
转身时,茯苓的娘忍不住追出去几步,却被拦在了门内。
来接亲的丫鬟也是张家派来的,等屋内礼毕,迎上前去站在茯苓左右两边。
看热闹的邻里挤在门口,起先还笑嘻嘻地起着哄看茯苓上花轿,可渐渐地却觉出不对味来。有孩童小声问了一句“怎么只见着花轿却没看见新郎官”就立刻被自家娘拍了下脑门,再也不敢说话了。
起轿时,媒婆时不时望着四周,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她绞了绞帕子,贴着轿子又对茯苓说起那句说了上百遍的话:“张家是大户人家,能嫁进去是你的福气。张少爷只是小病,过几日就——”
话只说了一半,她就闭上了嘴,后半句不知怎么的说不下去了。
“起轿!”
唢呐又响起来了,依旧是那支欢天喜地的《百鸟朝凤》,可落在这快要暗下去的天色里,却又有点像在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