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不久,赵维邦被正式立案调查。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礼兰正在书房里批社区医疗第三季度的财务简报。她左手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右
手边摊着那份刚由陆衍派人送来的补充卷宗——不是电子邮件,是密封的纸本,封口处还残留着资料室惯用的淡蓝色封条。她搁下笔,用裁纸刀沿边拆开,把里面的文件逐页抽出。当翻到赵维邦被带走的精确时间记录那一行时,她的手指只是极短地顿了一下,然后将那页纸翻过去,继续看下一份供应商的续约条款。
同一天下午,宏盛股价在尾盘半小时内再度重挫。赵维邦的助理在交易所外被记者围堵,含糊地表示“公司运营正常”,但当天多家合作方接连撤走抵押资产。从前台总监到后勤采购,赵维邦安插过的人被一一剥离。
一个在宏盛做了三年前台的女员工向调查组交出访客登记簿的原件,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他最后一次约见顾衍舟的时间,以及在德顺医药被人截断供应那天进出沈氏外围的几辆黑车的牌号。这些记录最终都被汇总到沈礼兰桌面的卷宗第二册里。
沈礼兰将卷宗合上,把财务简报夹进待归档的文件夹,然后在社区医疗季度总结的末尾批了一行字:
【后续风险详见附件。宏观层面无需追加声明。】
她没有给公关部打电话,没有给董事会任何一位成员发消息。她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然后把牛奶放在书桌右上角——那个地方通常不放任何饮品,只有沈清晚过来的时候才会多搁一只杯垫。
宏盛崩解的消息在新闻上滚动了好几天。沈清晚对此没有做过多评论,只是在隔周的诊所晨会上抬头听完方医生简述的行业新闻,然后继续翻看手边那沓崭新的药库盘点表。有个刚来一个月的实习护士小声问她“沈总监,那个赵总真是被自己人举报的吗”,她把盘点表翻过一页,说了句“你碘伏棉球快过期了”,把一整盒推到对方面前。
阿坤中午来送汽修店新印的急救流程单时,看到她站在药柜前给周老板打电话,嘴里说着“下一季合同单价别涨了,给你介绍老李的徒弟去你那边考资格证”。阿坤把单子压在前台,没打断她。
一周后的一个普通工作日下午,陆衍回到沈氏。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敲门,也没有隔着走廊朝沈清晚吹口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但仔细看,有几缕碎发还是翘在耳后,表明他不是真的变规矩了,只是难得紧张。手里拎着档案袋,另一只手里夹着烟,没点。在走廊里和一个抱着资料的实习生打了个照面,实习生差点把文件撒了——他伸手扶了一下,神色自若地说了句“慢慢走,别跟你们沈总监学,她走路带风”——但实习生走远后他没再继续开玩笑。
他在沈礼兰办公室门外站了片刻。门缝里泻出日光灯的白光,键盘声稳定而有节奏。他深吸一口气,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回烟盒,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陆衍推门进去。沈礼兰坐在书桌前,正在翻看一份法务部转来的补充材料——那正是前几天他才补全还原的全部证据链,包括拷贝回来的音频原件。她抬起头看到他,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她把文件夹合上,等他开口。
陆衍把那份档案袋放在桌上,和那份复原的证据链并排。“密码是沈屿安解开的,”他说,声音没有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你弟弟猜对了——顾衍舟用了他母亲的忌日。”他顿了顿,“那孩子比我聪明得多。”
沈礼兰低头看了眼那份复原件,用指尖翻开封面,确认了扉页上一行极细的铅笔编号——那是沈屿安的字,习惯在归档材料最不起眼处留一个校验号。她把文件合上,抬眼看他。
“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
“我知道。”陆衍说,“我会还。”
“你欠的不是我。”沈礼兰把那份完整的证据链推到他面前,动作和他第一次作为顾家中间人来沈家当说客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道,“是清晚。你去跟她说。”
陆衍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办公桌对面这个女人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的他代表顾衍舟来探口风,叼着烟靠在同样的这张皮质单人椅上,以为退婚这出戏最坏不过就是不讨人喜欢。后来他偷走那份音频证据,又亲手把它补全,周老板的事情过后,他每天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对照德顺过去的进价单写新供货方案。
中间他一度以为沈礼兰不会再让他在任何涉及信任的环节上靠近半步。然而当他第一次把复原的账目对照表放在她办公桌上时,她只是用钢笔在某个异常数字旁标了个很小的问号,然后说“这个区间对了,继续”。
她没有对他说过原谅,也没有说过不原谅。但今天她把档案袋推过来,让他自己去见沈清晚。
“你知道她会说什么吗?”陆衍问。
“不知道。”沈礼兰重新拿起手边的笔,目光落回待批的报表,“但你去见她就知道了。”
陆衍在走廊尽头找到沈清晚。她刚从诊所回来,帆布鞋边上沾着老巷的灰泥,一个人坐在写字楼大门外的台阶上吃盒饭。盒饭还是诊所对过那家老店的红烧肉盖饭,米饭压得很实,卤蛋搁在角落,筷子只掰了一根——另一根还封在纸套里没有扯开。
陆衍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步。夕阳把他俩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台阶上。沈清晚没有回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来了?”
“来了。”陆衍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管台阶是否冷硬。和几个月前在老街诊所门口堵她时一样的位置——只是那时候他身后站的是赵维邦的算计,现在他手里握的是自己亲手拼回去的证据链。他把那枚存有完整音频的U盘放在饭盒旁边,沉默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