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边小镇回到沈家以后,沈礼兰大病了一场。
她没有在回来的路上表现出任何异样。从高敏娟家出来后,两个人沿着土路走回停车的位置,沈清晚落后她半步,手里攥着那瓶从村口小卖部买的矿泉水,没开,只是偶尔看一眼沈礼兰的后脑勺——头发在午后的太阳下面晒得有点毛躁,后颈上细小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是刚才坐在高敏娟院子里晒着太阳听故事时沁出来的。她平时从来不让头发在公众场合毛躁。
回到车上,沈礼兰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把空调调到最低档。倒车时仍然回头往后看,方向盘打得还是那么稳。沈清晚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没有泪痕,眼角没有红,下巴还是那副在董事会上念数据时的弧度。但她的手指搁在方向盘上时,右手拇指正极轻极慢地抚着左手虎口——那个位置今天没有创可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已经不在那里的东西。
沈清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矿泉水瓶拧开了半圈,搁在杯架里,然后摇下车窗,让晚秋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她们在加油站停过一次,沈礼兰去洗手间时沈清晚靠在车门上给阿坤打了个电话,让阿坤提前把老李诊所有的几样备用药送到沈家。阿坤问了句“怎么了”,她说“有人要生病”。阿坤没再问。
头两天沈礼兰照常出现在集团办公室。季度预算调整的收尾、社区医疗下一阶段试点的选址初审、法务部转来的几份关于宏盛余波的后续文件,她逐一签字,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每个“沈”字的最后一竖都拖得干净利落。财务二部的经理在走廊里拦住她请示一个批号的事,她听完,翻了翻对方递过来的文件夹,简短地给了答复,经理转身后走了几步才想起她今天没有在答复后面加“谢谢”。那不是因为冷——是她忘了。
第三天早上,她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
沈屿安最先发现。他今天要交期中模考的准考证,那张薄薄的纸片他每次考试都提前放在餐桌角上让姐姐签字。他坐在餐桌前,把那杯豆浆往旁边挪了挪,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看了片刻,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他走到二楼沈礼兰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沿上压着一片已经干掉的柠檬片。他推开门,沈礼兰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额头和一截枕头上的发梢。她的嘴唇很干,眉心微蹙,不是在睡——是闭着眼,但没有完全松弛。
沈屿安没有叫她。他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下楼走到厨房。张叔正在熬沈屿安每周喝两次的川贝雪梨,灶台上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沈屿安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张叔在这家做了半辈子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的话:“张叔,煮一锅粥。不要皮蛋瘦肉,要白粥。不放盐。”
张叔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谁病了?”
“我姐。”
“哪个姐?”
“那个从来不请病假的。”
张叔没再说话,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从米缸里重新取了新米。
沈清晚接到沈屿安消息的时候正在诊所查房。消息还是他惯用的极简风格——六个字,没有标点:姐发烧没上班。她看完消息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前台,对正在配药的方医生交代了一句“今天上午你替我的班,老李那边药柜刚补了货我去过一遍你再帮我对一遍”,然后抓起帆布包就往沈家赶。
她推开沈礼兰的房门时,沈母已经在房间里了。沈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条织了大半身的毛衣,棒针插在线团里没动。她正用手背轻轻碰着沈礼兰的额头,试了又试,然后把手收回去叠在自己膝上,那只手反复地压着膝头那件毛衫,压下去又抚平,再压下去。
沈屿安站在床尾,把退烧药和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子把手朝向沈礼兰。床头柜最下层隐约能看见一个旧木药箱——那是沈清晚让他从老李诊所借回来备用的,里面备着退烧药、听诊器、一组没拆封的碘伏棉球和几片退热贴。沈屿安放杯子时手肘擦过药箱边缘,轻轻往里推了半寸。
沈礼兰半靠在枕头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亚麻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袖子没卷,压出几道细褶。被子拉到腰际,膝盖上还摊着一份翻开到一半的季度报告,边角被体温熨得微微发软。她的脸颊不再是平时那种偏冷的瓷白色,而是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浅红,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沈清晚走到床边,没有先说话。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耳温枪,对准沈礼兰的耳朵按了一下——三十八度五。她把耳温枪放回去,从自己包里翻出老李常备的那种长条退热贴和一瓶碘伏棉片,然后把沈礼兰膝上那份报告啪地一声合上放在床头柜最远处。
“你是纸糊的吗?吹个风就倒。”
沈礼兰睁开眼,睫毛缓了两拍才完全抬起来。她的眼角因为发烧而带着些许湿意,不是泪,是体温蒸出来的薄薄一层潮气。她看着沈清晚,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站在床边的人是真的刚进门的,然后说:“忘了。”
“忘了什么?”
“高敏娟家院子早晚温差大。坐了一下午。衬衫没换。”
“忘了就能当没发生?”沈清晚把退烧药掰成两半——不是药片太大,是老李开的这种退烧药容易胃不适,她习惯先掰开看有没有受潮,确认没问题再把两片药放回一起,递给她。另一半她顺手搁在茶杯旁边。
沈清晚递药的动作很低,像是把一件需要交付的东西放在掌心往下挪了半寸。沈礼兰没有直接接。她先是看着那两片药,然后伸出手——伸得很慢,指尖在沈清晚掌心上方停了不到一秒,才把药片拈起来。她的指腹在沈清晚掌心中轻轻点了一下,像一片很薄的冰落在热水表面。
沈礼兰把药吞下去,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的眉心轻轻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晚看到了——那一下眉心拧紧和松开之间,沈礼兰闭了一下眼。她立刻拿起杯子递过去,杯把朝她右手偏了一点微小的角度。沈礼兰接过杯子,就着她手边喝完那半杯水。没有加糖。因为她知道沈清晚也知道这个退烧药不能配甜水。
沈母在这时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沈清晚。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那件毛衣上移开,走去厨房把她亲手煮的那锅白粥搅了一遍,然后又回来站在门框里,不太敢走近,但也不肯走远。她看到沈清晚把退热贴从包装里撕出来,用指甲挑掉透明膜,用两指捏着在空气里抖一下才贴上去——这是老李教的手法,目的是让胶面稍稍接触空气增加初始粘性。她贴退热贴的动作和给病人贴创可贴时一模一样:不先按中间,是从左往右慢慢推平,确保没有气泡。
沈母退出房间前在门口站了站,说:“我去把粥装碗。”她说话时没有看着任何人。沈屿安在她后面帮她把门虚掩,门关到一半又退回去把自己的准考证夹在门框上,对里面轻声说了句“姐不用签了,我让教务那边调了电子版”。
沈清晚在旁边坐下来。她没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床沿——这个位置平时没人坐,沈礼兰连自己都不在这张床上坐床沿,她永远只睡靠窗那半边,靠门的半边被子常年平整如新。沈清晚把沈屿安刚才放在床头柜上的温水杯挪到一个不太容易碰倒的位置,然后把退热药旁边的碘伏棉片重新码整齐。
“你这几天睡了多久。”她问。
“昨晚睡了。”沈礼兰说。
“不要说昨晚——从高敏娟家回来以后,加起来。”
沈礼兰没有回答。她把头在枕头上偏了一下,不知道是回避还是真的在算。沈清晚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拉到她胸口时不小心碰到了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手指蜷在床褥上,食指指节压着一小块还没批完的报表页角,手的温度比平时高得多。沈礼兰的手在被碰到时轻轻缩了一小下,然后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