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养父母家,他们的儿子揪着我头发往地上撞。就在他们客厅地板上,边上放着一盘橘子。从那以后我就不留长发了。”沈清晚把脸别向窗外,声音还是那股硬邦邦的劲儿,但末尾的字节开始破碎,“我再也没留过……因为被抓着头发砸地,真的很疼。”
沈母站了起来。她走过来,跪在沈清晚面前,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脸埋进她膝上,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哭,是一个母亲积攒了二十年的悔恨在那一刻全部崩溃。
“对不起,对不起……”
沈清晚僵坐着,低头看到沈母的后脑勺,看到她头发里冒出来的几根白丝。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良久,最后落在沈母肩上。很轻,很别扭,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拥抱过别人的人在笨拙地学习动作。
“我没怪你,”她哑着嗓子说,“我只是……”
窗外夕阳烧尽了,将最后那道深紫色的天光洒在沙发上。沈清晚的下颌抵着沈母的头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把眼泪吞回去。
书房里,沈清晚推开门时,看到沈礼兰正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摊着一个硬皮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沈礼兰抬头看了她一眼,合上本子放进抽屉,动作平静如常。
“那是记录我的东西?”沈清晚问。
走廊里偷听到那句话后,她在门外沉默了很久,现在还在消化。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回家的第一天。”沈礼兰说,语气平淡,“你对花生过敏,不喜欢开空调,半夜会做噩梦,醒了会去厨房喝冰水。还有——”她顿了顿,“你打呼噜。”
“我不打!”
“打。很轻。”
沈清晚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盯着沈礼兰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是深冬湖面般的平静,但湖底下,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你记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沈礼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晚彻底失语的话。
“因为你说过,没有人记得你喜欢什么。”
沈清晚站在原地。窗外最后的暮色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
沈礼兰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背对着她轻声说:“今晚,有月亮。”
沈清晚偏过头。客厅落地窗外,一轮极大的月亮正从深蓝的天际浮升。花园里的树叶被照得银白,像被谁洒了一层细细的盐。她等了等,最终还是推门走出去。
沈清晚还没回来。
沈礼兰看了眼时间,披了件外套下楼,在花园里的那排银杏树下找到了她。沈清晚靠着树干,仰头从天井里望着夜空,脖颈的弧度拉得很长。
“在看什么?”沈礼兰问。
“月亮。”沈清晚没有收回目光,“今天是十五——到了沈家以后我还没有好好看过月亮。”
沈礼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到她旁边,也抬起头。月光如洗,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今晚的月亮确实比较大,又圆又亮,挂在夏天的夜幕上,完美得不太真实。
“我以前在老街的时候,”沈清晚的声音忽然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年中秋也在诊所楼顶看月亮。楼顶漏水,我踩了一脚的水泥渣子。后来阿坤提了一盒月饼来,全碎了,我俩就把碎月饼往豆浆里泡着吃。”
她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家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个月亮,一盒碎月饼。”沈清晚说,“所以我回来之后最怕的一件事,不是你们赶我走。”
“我怕的是,你们给我一个新月亮。”
她没有解释“新月亮”是什么意思。但沈礼兰懂了。
“现在呢?”沈礼兰问。
“现在……”沈清晚转过脸,看着沈礼兰在月光下清冷的轮廓,“我发现新月亮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