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公开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沈默站在理事会总部大楼的生物安全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排正在全速运行的基因测序仪。病毒样本的测序已经完成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人工编辑的痕迹清晰可见,暗影组织的签名确凿无疑。但证据只能证明过去,无法阻止未来。病毒正在扩散,死亡正在增加,感染者已经从那个非洲村庄蔓延到了周边几个城市,东华裔社区陷入恐慌。
方远从测序仪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基因防火墙技术方案,厚厚一沓。他把方案放在实验台上,手指在封面点了点。“基因防火墙的核心是修改细胞表面的抗原结构,让病毒无法识别、无法进入、无法感染。病毒的识别靶点由多个HLA基因位点共同编码。我们需要编辑所有位点,才能彻底阻断病毒的入侵。”
沈默翻开方案,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和编辑位点。每一位点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抗原结构,每一个抗原结构都是病毒的一把钥匙。只有换掉所有的锁,钥匙才能失效。
“编辑多个位点,风险很高。基因编辑的脱靶效应会随着位点数量的增加而指数级上升。脱靶的后果是基因崩溃症,崩溃症的发病率也会随之升高。”
沈默的手指在实验台上敲了一下。“如果只编辑关键位点呢?不编辑所有,只编辑那些对病毒识别贡献最大的。”
方远翻到方案的另一页。“病毒识别多个抗原位点,但贡献度不同。有的位点贡献很大,病毒缺了它就无法进入细胞;有的贡献很小,病毒缺了它还能通过其他位点进入。如果我们只编辑贡献大的位点,病毒的入侵效率会下降很多。下降到安全阈值以下,感染的风险就低到可以忽略了。”
“安全阈值是多少?”
“病毒感染效率下降很多倍。下降很多倍后,自然感染的概率就很低了。再加上口罩、社交距离、疫苗等其他防护措施,风险可以控制在很低的范围。”
沈默盯着那组数据看了一会儿。“多个位点,风险还是很高。”
“高,但不致命。基因崩溃症的发病率在可接受范围内,发病率不高。不编辑,病毒感染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编辑,基因崩溃症的发病率不高。你选哪个?”
沈默没有犹豫。“编辑。”
二
基因防火墙的技术路线在当天下午通过了理事会科学委员会的紧急评审。委员会的多名专家在线参与,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基因编辑、病毒学、免疫学领域的顶尖科学家。评审的过程很激烈,争论的焦点不是技术可行性,是伦理风险。
一位专家举手提问。“方远先生,基因编辑的脱靶效应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编辑多个位点,脱靶的概率很高。脱靶了,基因崩溃症就发作了。发作的人会死,死的人可能是健康人。我们有什么权利让健康人冒死亡的风险?”
方远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屏幕里几十张表情各异的面孔。“我们有权利。因为病毒在杀人。病毒已经杀死了很多人,还在继续杀死更多人。如果不编辑,更多的人会死。编辑,一部分人会死。死的数量不一样,质量也不一样。”
“质量?”
“不编辑,死的是东华裔。编辑,死的可能是个别人。个别人和几亿人之间,你选哪个?”
那位专家沉默了。伦理不是算术,但战争是。病毒是战争,不是伦理。战争需要算术,算术不需要良心。
评审投票的结果很快出来了。赞成票比例很高,反对票和弃权票比例很低。方案通过了。
三
沈默站在白板前,把那行“基因防火墙”圈了起来。下面分成了很多条分支,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需要编辑的基因位点。
“方老师,第一批志愿者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编辑?”
“很快。志愿者的招募已经开始了。报名人数很多,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需求。筛选标准很严格:年龄、健康状况、基因背景、心理素质。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清楚知道风险——基因崩溃症的发病率很高。”
“第一批多少人?”
“很多人。”
“很多人,可能会有个别人死亡。可能不死,也可能死更多。”
方远看着他。“你怕了?”
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开,像无数面小镜子在同时反射着光芒,每一面镜子都在倒映着同一枚月亮。在那片白光的尽头,那艘银白色的飞船静静地悬停着,艾丽莎还在等他。
“沈默,基因防火墙的技术方案需要你的最终确认。”
沈默转过身来。“确认。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批志愿者,算我一个。”
方远的脸色变了。“你又来了。你是项目的总负责人。你不能出事。”
“所以我更应该冲在前面。如果我自己都不敢打,谁还敢?”
“第二批。让志愿者先上。”
“志愿者也是人。他们的命不比我的命轻。”
“但他们的死不会让项目停滞。你的死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