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四上午。
周三晚上钟辽没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了盖盖了掀,枕头换了好几个角度,怎么躺都不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网上搜“流产手术过程”“无痛人流多久”搜出来的每一条都看,看完更睡不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喝了杯水。
厨房的灯没开,借着冰箱的灯光倒了半杯,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他路过钟潇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门板关得很严实,连一条缝都没留。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凉得像冰棍。
他不知道钟潇睡着了没有,想问又不敢问,怕把对方吵醒,也怕对方没睡着,两个人隔着门板失眠,更难受。
回了房间,把闹钟调到六点,闭上眼。
闭上眼以后脑子里更乱了,各种念头在泡里炸开又合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又把被子掀开。反反复复折腾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冷冷的那种蓝,像医院走廊灯光的颜色。
钟辽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翘着。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把,把头发按下去,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房间。
衣服是深灰色的卫衣,钟潇去年给他买的,左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刺绣Logo,已经洗得有点起毛了。
厨房里已经有声音了。
钟潇站在灶台前,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没梳,有几缕搭在额前。
锅里的水还没开,他把鸡蛋打到碗里,用筷子搅,筷子碰碗壁的声音在清晨的厨房里很清脆。
“哥怎么起这么早?”钟辽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有点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睡不着。”钟潇没回头。
他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油锅刺啦一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抽走了热气,也抽走了厨房里的声音。
钟辽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摆在灶台边。他看了一眼钟潇的侧脸——昨晚也没睡好,比他好不到哪去。
“我来吧。”钟辽伸手去拿锅铲。
“不用。”钟潇挡开他的手,手臂横过来拦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去把桌子擦了。”
钟辽没再争。他拿了抹布去擦餐桌,餐桌是实木的,浅的原木色,用了好几年了。
桌面上有些划痕和烫痕,每一道都有来历——那道长的划痕是他小时候拿刀刻的,那时候他刚上小学,不知道轻重,拿美工刀在桌面上刻自己的名字,刻了一半被钟潇发现,挨了一顿训但不疼,因为他知道钟潇不忍心真打。
那个圆形的烫痕是钟潇有一次把热锅直接放桌上留下的,那时候钟潇刚接手公司,忙得要死,回到家脑子还是乱的,做事丢三落四。
钟辽看到那个烫痕的时候说过他一次,他说下次注意,然后又有下一次。
*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面对面吃。钟辽吃了几口,发现钟潇盘子里的蛋没怎么动,用筷子拨来拨去的,像在数一共有几块。
牛奶也只喝了一口,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拿开了。
“哥多吃点。”钟辽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半拨到钟潇盘子里。
“吃不下。”钟潇看着盘子里的蛋,筷子在上面点了一下,没夹。
“吃不下也得吃。手术前要禁食禁水,十点以后就不能吃了。”钟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半小时。”
钟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认了。
他没说话,低头夹起蛋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东西。
吃完早饭,两个人在客厅坐着。
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就是让房间里有声音。新闻频道在播早间新闻,一个穿红西装的女主播在说油价上涨的事。
钟辽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一会划上去一会划下来,什么都没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