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宏大的叙事能稀释个体的痛苦”,看来是假的。
即使她思考的是人类与智能的伦理边疆,幻想的是十年后浩荡的世纪车轮与个人命运的微小交集,那个名字,那张脸,依然清晰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一角,甚至牵引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向其靠拢。
这就是所谓“女神”的魅力吗?
苏曈关掉平板,没心情再看。余光瞥见锁屏界面上的日期:
2091年2月24日,正月初七。
苏曈眼神沉了沉,又确认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墓园那边应该很安静,不会有什么人。
她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色衣服,在街角花店买了一束简单的白色郁金香,然后叫了车,独自前往郊外的墓园。
那是苏曈人生中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因“死亡”而正式与一个人告别。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女人温柔的眉目,唤她名字时轻柔的语调,将她搂在怀中时温暖踏实的感觉,以及笑着问她“小曈喜欢妹妹吗?”时的场景。
那时小小的苏曈,目光落在对方隆起的小腹上,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女人的衣袖:“不要,千姨,你别走。”
女人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小曈乖,等千姨回来,给你带最新的智能拼图,好不好?”
苏曈把脸埋进女人的臂弯里,依恋地蹭了蹭。
女人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异常柔和慈祥。仿佛想到了什么极美好的画面,又轻轻笑出声来:“妹妹啊,一定也和小曈一样可爱。小曈会喜欢她、照顾她的,对吗?”
“对的。”小苏曈用力点头:“我会照顾好妹妹。”
“真乖。”
然而自那之后,她再没见过千姨,也再没见过那个理应诞生、叫她“姐姐”的妹妹。
等她足够大,终于明白“难产去世”意味着什么之后,每年的正月初七,她都会独自来一趟墓园。
也不说话,只是在那方石碑前静静站上一会儿,俯身放下一束花,然后悄然离开。
墓碑年年都有人清扫、祭拜,痕迹新鲜,但苏曈从未遇见过。她甚至刻意挑选偏晚的时辰,仿佛在回避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不想被人看见,尤其是被可能相关的人看见。
但这一次,出了意外。
苏曈远远便看见,在层层叠叠的碑林之中,她熟悉的那个方位,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个她很熟悉,是许知意。
小的那个……大约只到许知意腰际,六七岁的模样。
是该有这么大了。整整七年过去,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已经长这么大了。
苏曈眼眶蓦地一酸,本想转身离开,脚步却像被灌了铅,钉在原地,目光紧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直到许知意似有所感,忽然回过头。
她身侧的小女孩也跟着转过身,一张怯生生的小脸,径直撞进苏曈的视线。
很遗憾,也很庆幸。
小女孩的容貌,与母亲相似之处不多,眉眼轮廓,反而更像父亲一些。真正承袭了母亲那份独特温柔神韵的,是站在她身边的许知意。
苏曈将目光从女孩脸上移开,对上许知意的视线。许知意看着她,似乎并不十分惊讶,极轻地对她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的弧度很柔和,眼神也像被这里的风吹软了,淌着一片近乎哀伤的温柔。
苏曈抬起脚,一步一步,朝她们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