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茯苓醒得比所有人都早。
这个习惯是北衙训练出来的——眼睛还没睁开,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确认位置、确认环境,以及确认苏念棠的呼吸声还在。
苏念棠的呼吸很浅,睡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楚茯苓听了很久,才从那近乎无声的起伏里确定:她在。
她没有动。
她躺在靠舱壁的那一侧。昨夜苏念棠执意让她睡上来——“舱里只有一张榻,地上潮,你睡上来。”说这话的时候,苏念棠蜷着身子躺在靠近舱门的那一侧,把靠舱壁的那一面留了出来。
靠舱壁的位置最安全,苏念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她是苏家的大小姐,从小走南闯北,船上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还是睡在了外面。
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把那面墙留给了楚茯苓,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很平常的事,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楚茯苓在榻边站了很久。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着苏念棠蜷在外侧的背影——那道背影不算宽厚,肩膀很窄,散开的头发铺在枕上,把最安全的位置留给了她。
最后她上去了。她躺在靠舱壁的那一侧,但没有闭上眼睛。
她听着苏念棠的呼吸,盯着舱门的方向,手始终搭在横放于身侧的刀柄上。她在最安全的位置上,做着最警戒的事。
北衙没有教过她怎么应对这个。
北衙教过她怎么杀人,怎么防人,怎么判断危险从哪个方向来。但没有人教过她:如果在一个摇晃的船舱里,有人把最安全的那面墙留给了她,她应该怎么办。
天色从漆黑变成浅白的时候,舱外传来水手换班的声音。脚步声、锚链声、远处一声模糊的吆喝。楚茯苓一一数过,和昨夜一样,没有多,没有少。
苏念棠是被青葙叫醒的。
“大小姐,天亮了,该用早饭了。”青葙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包苏念棠一眼就认出来的东西——一口酥。
苏念棠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空的,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她转过身,往靠舱壁那一侧看去——楚茯苓已经坐起来了,刀横放在膝上,背靠着那面舱壁,像一尊没什么表情的雕塑。她穿着昨夜那身衣服,衣襟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阿青,你什么时候买的一口酥?”
“昨天在码头,您跟郑彪谈的时候我去买的。”青葙一边摆粥,一边往榻上扫了一眼。她看见苏念棠睡在外侧,靠舱壁那一侧的褥子上留着被压过的浅浅痕迹——那个最安全的位置,是楚茯苓睡的。
青葙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第二碗粥放在矮几上,是给楚茯苓的。转身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念棠——那一眼里有东西,欲言又止,还有比昨晚更深的担忧。
苏念棠注意到了,但没问。青葙的性格她清楚,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舱里只剩两个人。
苏念棠喝了一口粥,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松快了。她把粥碗放下,拆开那包一口酥,拿了一块递到楚茯苓面前。
楚茯苓看了一眼酥,又看了一眼苏念棠,伸手接过来。
“咔嚓。”
昨天听过一次的声音。今天听起来好像脆了一点。
苏念棠笑了:“好吃吗?”
楚茯苓咽下嘴里的酥,没说话。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屑,然后——
伸出手,自己从纸包里拿了第二块。
这一次没有犹豫。动作甚至有点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苏念棠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也没有夸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昨天要等她递,今天自己拿了。
进步。很大的进步。
吃完饭,苏念棠从行李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小截炭笔,和一叠裁成巴掌大小的粗纸。
“来,”她拍了拍身旁的桌子,“今天学写字。”
楚茯苓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