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阁主萧玉衡在偏殿设了小席,留几位宾客闲叙。苏念棠坐在萧玉衡右手第三个位置,身后三步外的廊柱旁站着楚茯苓。青葙被苏念棠留在了屋里——“偏殿小席,去的人越少越好。你正好歇一天。”青葙嘴上说好,手里却把一件月白衫子叠了拆、拆了叠,叠了七八遍也没叠整齐。
苏念棠穿着浅青色的窄袖衫子,头发整整齐齐挽起来,只簪了一根素银簪。苏家是商贾人家,在剑阁面前排不上号,但她来不是为了排位,是为了看人。
席间人不多。萧玉衡以茶代酒,与在座闲叙了几句。苏念棠应付得游刃有余——跟左边的柳家掌门聊了两句茶叶,右边的赵氏夫人问起海运,她接过话头聊了几句,邻座的衡山派女弟子凑过来搭话,她也笑盈盈地接住了。
楚茯苓站在廊柱旁,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她注意到萧玉衡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击,节奏很规律,像在数什么。但这些不需要她开口,她只需要站着、看着、听着。等苏念棠需要的时候,她会在。
萧玉衡与在座闲叙了几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不是看苏念棠。是看苏念棠身后。
他看了楚茯苓一眼。只一眼。
楚茯苓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细微——像一根针尖划过后颈的汗毛,不疼,但你知道有东西碰过你。萧玉衡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他端起茶杯,对旁边的苍梧派掌门说了句什么,笑了笑。
但楚茯苓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站着的护卫。他看见的是——站姿。影卫的站姿跟门客不一样。门客站着会微微移动重心,会松肩,会无意识地抖一下袖口。影卫不会。影卫站得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重心稳,肩线平,呼吸的频率跟周围环境的噪音同步——这样才听得到异常。
萧玉衡认出了这种站姿。但他在主位上,隔了十几步远。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看。
楚茯苓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苏念棠没有注意到这个瞬间。她正在跟衡山派女弟子说一个关于海上遇蛟的笑话,笑得眉眼弯弯。
但她不是唯一注意到萧玉衡那一眼的人。
剑阁首席弟子沈长卿坐在主桌末位。他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一双眼睛尤其亮,像两颗洗过的黑曜石。今日偏殿小席的安保由他负责,所以他一直在看人。
他看了苏念棠——商贾之女,没什么特别的。看了苏念棠身后那个穿黑色劲装的人——然后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沈长卿放下茶杯。
他没有直接看楚茯苓。他看的是楚茯苓的影子。
阳光从东窗照过来,楚茯苓的影子投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影子没有多余的动作——连衣角的晃动都没有。这说明那个人的呼吸控制极好,好到衣服的褶皱都不动。
沈长卿见识过这种呼吸。
四年前,他随师兄去洛阳办事。夜里在城郊遇到伏击……他与师兄合力打退了五个,第六个人从他背后偷袭——他转身的时候,借着月光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狠厉。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到回声。
他后来问师兄,师兄说那是北衙的影卫。他说,影卫的眼睛跟杀手不一样——杀手眼里还有恨或者钱或者活着回去的念头,影卫眼里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活人。
沈长卿当时记住了那种眼睛。
现在他在剑阁的偏殿里,隔着案几,又看见了那种眼睛。
苏念棠身后的黑衣人。
她的眼睛像一潭水。不对——沈长卿皱了一下眉。不是死水。他看了更久一点。
那个人确实有影卫的站姿和手法——空洞的、警觉的、什么都藏得住的表面。但跟四年前洛阳城郊的那双不一样。那双眼睛是空的。这双——
沈长卿想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词。
这双眼睛不是空的。是满的,但盖着盖子。像一锅沸腾的水上面压了一层凉水。表面不冒气,底下是滚烫的。
沈长卿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念棠身后的黑衣人——不简单。但他没有多说。偏殿闲叙不是查案的地方,萧阁主没有开口,轮不到他一个弟子多嘴。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仔细地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
小席散了之后,苏念棠走在回西院的路上,脚步轻快。今日没有喝酒,她的脑子很清楚。
“茯苓,”苏念棠回头,“你觉得萧阁主今日对我格外客气,是因为苏家的面子,还是因为昨天擂台上我的表现?”
楚茯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一直在看你。”她说。
苏念棠愣了一下:“谁?”
“主桌末位。穿白色袍子那个。”
苏念棠想了一下:“沈长卿?剑阁首席弟子?”
“嗯。他看了你三次,看了我七次。”楚茯苓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告天气,“前三次是在看你的衣着和首饰。后四次——是在看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