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澜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顾霆钧靠在公馆铁门旁边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风。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你怎么在这儿?”沈静澜问,语气已经不是“你怎么又来了”的愤怒,而是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两个“你怎么又来了”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传话。”顾霆钧把烟掐灭,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我爹说,合作的事,下周三请沈老板吃饭,在顾公馆。”
他把纸条递给沈静澜。沈静澜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是顾大帅的笔迹,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他本人写的。
“收到了。”沈静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你可以走了。”
“不请我进去喝杯茶?”顾霆钧笑嘻嘻的。
“不请。”
“那明天见。”
“你不用每天来。”
“我知道。”顾霆钧把大衣领子往下按了按,露出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眼睛里有光,“但我想来。”
他转身走了,大衣下摆在晚风里飘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
沈静澜站在铁门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铁门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根下,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移动的暗影。
沈静澜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公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顾霆钧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越来越随意,沈静澜的反应也越来越平淡。
从最初的愤怒、羞耻、冷脸相待,到后来的无奈、敷衍、把他当空气,再到现在的——沈静澜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习惯。
他习惯了顾霆钧的出现。
这种习惯不是说他欢迎顾霆钧的到来,而是说顾霆钧的出现已经不再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了。就像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它就在那里,每天都能看到,你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高兴,也不会因为它在那里而生气,它就是在那里,一个不需要被注意的背景。
但背景和背景不一样。
窗外的梧桐树是静态的,不会突然开口说话,不会在你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忽然说“你今天气色不错”,不会在你喝咖啡的时候把你的杯子拿起来喝一口然后说“太苦了,你加糖会死吗”。
顾霆钧是一个会说话、会动、会做出各种出格事情的背景。
而且他说的话越来越过分了。
“沈公子今天气色不错。”——这是正常的。
“这件西装适合你。”——这有点越界,但可以接受。
“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这个越界了。
沈静澜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正在翻一份贷款申请,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那是洗衣皂的味道。”他说,头都没抬。
“不是,”顾霆钧摇头,认真得像在做化学实验,“洗衣皂是碱味,你这个是……有点像松木,又有点像茶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
“你在编。”沈静澜打断他。
“我没有。”顾霆钧把手放在心口,做出一副被冤枉的表情,“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静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这个人的无赖程度感到无力的疲惫。
“顾二少,”他说,“你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
“有啊,”顾霆钧掰着手指头数,“练兵、看地图、擦枪、陪我爹喝茶、应付那些烦人的名媛……但这些都没有来找你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