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大厅的另一端扫了一眼。
顾霆钧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军装常服,扣子系得比平时整齐,领口的风纪扣也扣上了,但领带还是打得很随意,结歪在一边,像是系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正眼看过它。他端着一杯白兰地,正在和交通银行的周董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听周董说话。周董在说什么,他点着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沈静澜一眼就看出来,他的魂根本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然后,那只鸟落在了沈静澜身上。
四目相对。
顾霆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肌肉的记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里面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很小,但在昏暗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沈静澜移开了目光,继续和顾大帅说话。
“沈公子,”顾大帅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成家了吗?”
沈静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没有。”
“二十五,不小了。”顾大帅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大都会走路了。不过你们读书人,成家晚也正常。有中意的人没有?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这话说得随意,但分量不轻。顾大帅亲自做媒,在上海滩那是天大的面子。沈伯川在旁边听了,脸上的笑容深了一些,但没有插话,等着儿子回答。
沈静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了一秒的思考时间。
“多谢大帅关心,”他放下茶杯,微笑着说,“只是我刚回国不久,事业未稳,暂时没有考虑这些。等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请大帅把关。”
滴水不漏。
顾大帅哈哈笑了,没有再追问。
晚宴开始了。
菜品比上次寿宴简单一些,但更精致——顾大帅今天请的是淮扬菜师傅,做的都是些清淡雅致的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文思豆腐。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摆盘也很讲究,不像寿宴那样大鱼大肉地堆砌,更像是真正懂得吃的人安排的家宴。
沈静澜坐在沈伯川旁边,和几位金融界人士坐在一起。席间的谈话从经济到政治,从政治到军事,从军事又绕回经济,话题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个人都在说话,但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不多。
顾霆钧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今天话很少。不是那种刻意的不说话,而是一种自然的安静——他不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不像平时那样说些让人接不住的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喝酒、安静地听别人说话。偶尔有人和他说话,他也会回应,但回应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废话。
这种安静让沈静澜有些不适。
他习惯了顾霆钧的聒噪。那个人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虽然烦人,但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当那个声音忽然消失的时候,环境反而不完整了,像一台一直嗡嗡响的机器忽然停了,你才知道原来之前有那么大的噪音。
不,不对。
他不应该把顾霆钧的声音比作机器的噪音。
他应该专注于吃饭。
沈静澜夹了一块狮子头,慢慢地嚼,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食物的味道上。
但他的目光——他管不住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桌子的另一端扫一眼。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动作,像心脏的跳动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
顾霆钧今天没有看他。
或者说,顾霆钧没有像平时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看。但沈静澜注意到,每次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顾霆钧都刚好在低头吃东西、或者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或者端着酒杯看别处——每一次都不在看他。
太巧了。
巧得不正常。
沈静澜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顾霆钧也在管住自己的目光。他在刻意不往这边看。
这个念头让沈静澜的胃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桌子的那一端牵过来,系在他的胃上,被人轻轻地拉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