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汽笛响了。
这次更长、更低沉,是最后登船的警告。
顾霆钧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弯腰拿起小皮箱,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码头入口——
一个身影从晨雾中走出来。
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静澜。
他从晨雾中走出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白净,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浅淡。
顾霆钧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的亮。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浅棕色,像一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沈静澜在几步之外停下来。
他看了顾霆钧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着江面上的船。船是一艘白色的蒸汽轮船,烟囱里冒出黑色的浓烟,在晨风中斜斜地飘散,像一面被撕碎的黑色旗帜。
“顺路。”沈静澜说。
顾霆钧笑了。
“顺路到码头?”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每次都用同一个借口”的亲昵,“你这路越绕越远了。”
沈静澜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的一端被风吹起来,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看着那艘船,表情平静,但他的右手——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枚银元。
他出门的时候从书房的抽屉里拿的,不知道为什么拿,拿了也不知道要给谁。就是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一枚,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银元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表面的花纹都被他的指纹模糊了。
第三声汽笛响了。
这是最后的信号。船马上就要开了,登船口的铁链被解开,水手们开始收舷梯。几个迟到的旅客拎着行李狂奔过来,从沈静澜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顾霆钧走过来。
他在沈静澜面前停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晨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煤烟味,吹动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沈静澜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差点打到顾霆钧的脸上,顾霆钧伸手抓住了围巾的一端,没有松手。
沈静澜低头看着他抓着围巾的手。
“我走了。”顾霆钧说。
“嗯。”沈静澜说。
“你保重。”
“你也是。”
顾霆钧松开围巾,伸出手。
不是那种轻浮的、会蹭手背的握手,而是一个郑重的、正式的、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握手。他的手伸得很直,手掌张开,五指并拢,姿态端正而认真。
沈静澜看着那只手。
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他见过这只手很多次了——握枪的手,握笔的手,握过他手腕的手,握过苹果的手。他见过这只手在黑暗中伸向他,在灯光下伸向他,在晨雾中伸向他。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
那枚银元还攥在掌心里,他没有松开。他伸出的是一只握着银元的拳头,而不是一只张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