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不,它本来就已经在外面了。他把衬衫拉平,发现扣子系错了,于是从最上面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开,再重新系上。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明显,第二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他把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拉紧皮带。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西装外套——上面全是褶皱,有一只袖子翻到了里面。他把袖子翻回来,抖了两下,披在肩上。
然后是领带。深蓝色的领带皱成一团躺在地毯上,他捡起来,没有系,只是对折了一下攥在手里。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顾霆钧就靠在床头看着他。
没有帮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幸灾乐祸,不是看好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定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幅他不太懂但觉得好看的画,既想移开目光又想继续看下去。
沈静澜整理好衣服,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顾霆钧。他的目光定在对面墙上的一点——那里有一个深色的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那种平稳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强压下来的、用意志力撑起来的假象。就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撑着一把伞,伞骨已经被吹弯了,但他还是死死地握着,不让它被掀翻。
“昨晚的事,”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走了三步。
“你说没发生过就没发生过?”
顾霆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
沈静澜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床。他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他在深呼吸,一个很深的、被压得很紧的深呼吸。
他缓缓转过身来。
“顾二少,”他说,声音冷得能结冰,“你想怎样?”
顾霆钧歪着头看他。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五官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阴影、嘴唇的轮廓。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挑衅,更接近一种……好奇。
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毫无掩饰的好奇。
就像一个人在路边捡到了一块看起来普通的石头,但翻过来一看,发现石头底下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很想知道。
“我想怎样?”他重复了一遍沈静澜的问题,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我还没想好。但肯定不会当没发生过。”
沈静澜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羞耻。有的只是一种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评估,像一个人在计算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顾二少,”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和我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昨晚是一个意外,一个由药物和酒精共同造成的意外。在法律上、道德上、社交上,都没有任何效力。所以我建议你,忘掉它。”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需要某种补偿,你可以和我的父亲谈。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数字。”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不重,但很坚决。
房间里只剩下顾霆钧一个人。
他慢慢地躺回床上,把手枕在脑后。床单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
他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吊灯延伸到墙角。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