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他问。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死水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地下沉,像一艘被击中的船,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沉入黑暗。
“下周。”顾霆钧说。
沈静澜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去哪里?”他问。
“黄埔军校。”
沈静澜沉默了几秒。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黄埔军校,国民革命军培养军官的摇篮。北伐军的中高级将领,大半都是从那里出来的。顾霆钧去那里,意味着顾家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顾霆钧。
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顾霆钧的脸显得比平时苍白了一些。不是生病的那种苍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他说不出的东西的苍白。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多久?”沈静澜问。
顾霆钧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一年。可能更久。”
沉默。
办公室里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沈静澜的胸口上,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地方,积少成多,慢慢地、慢慢地,在胸口上敲出一个凹痕。
窗外的黄浦江上,一艘货船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悠长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深海歌唱。
沈静澜先开口了。
“那……祝你顺利。”他说。
声音很平,很稳,很礼貌。像对一个即将远行的普通朋友说的那种话——客气、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顾霆钧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微微的刺痛。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眯,而是“你居然说这种话”的那种眯。
“你就这些想说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沈静澜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他放在桌面下的手——那只攥紧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不然呢?”他说,声音还是很平,“你想让我说什么?”
顾霆钧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而是一寸一寸地、像一座正在从地上长出来的建筑一样慢慢升高。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沈静澜脸上,没有移开过。
沈静澜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能的反应——一种面对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时,身体自动做出的防御姿态。他的后背撞上了书架,书架的木框硌着他的肩胛骨,微微的刺痛从脊椎两侧传开。
顾霆钧在他面前停下来。
没有把他困在书架前,没有伸手撑在他耳边,没有做任何带有侵略性的动作。他只是站在一步之外——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既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又不会让人觉得疏远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着沈静澜。
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沈静澜的脸显得格外白净。他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宝石。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紧绷,整张脸看起来平静而克制,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冷静的光,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正在燃烧的光。
“沈静澜,”顾霆钧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我要走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