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女儿端起一便盆尿朝他颈窝里倒了下去,倒过之后,还怨恨地啐了他一口。
胡三老头的身子在湿衣裳里面一下子缩细了许多,像是化掉了许多肉,肚子也瘪了下去。“金龟子和黄鼠狼,”他痴痴地说,“王子光案件究竟说明了什么问题?我每天坐在这里睁圆了眼看,从来也没看见什么王子光。这世道没希望了,什么人总在那里瞎鼓捣。太阳不是已经滴下血来了吗?我看见的,什么事都逃不出我的老眼。天花板缝里长的黑蘑菇,你们弄来给我吃吧。”他弓起背,像猫一样打呼噜。
柏油马路上的黄水渐渐像开水一样烫人了。白天,马路上是站也不能站了。每样东西都像玻璃碴儿一样放射耀眼的白光,像要烧起来。小小的太阳像不动了似的,总在那灰蒙蒙的一角天空里挂着,有时也有一片梦样的云儿停留下来,将它挡住,于是人们大出一口粗气,说:“好了。”很快地,那云又跑掉了,大地重又燃起白色的烈焰。
太阳底下的黄泥街像一大块脏抹布,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窟窿。从那些窟窿里蒸发出一股股油污的臭气,也蒸发出数不清的绿头蝇子和花脚毒蚊。黑洞洞的小屋里,市民们懒洋洋地半合着眼躺在阁楼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蝇甩子赶开停在脸上的绿头蝇子。有时又举起蝇甩子,向那爬上饭桌的鼠子大喝一声:“我还没死呢!”也有那种时候,高音喇叭嘶叫起来,震动了大气,也震动了市民的耳膜。于是趿着鞋,用大蒲扇挡着光,迷迷糊糊地踱到外面来,张起耳朵细听,但总也听不明了。含含糊糊中好像觉得是在讲什么关于全民皆兵的问题啦,关于脚上的鸡眼问题啦,关于怎样服用灵芝菌才能长生不老呀,关于指南针的发明权啦,等等。听完之后,确定与自身无关,仍旧举着蒲扇,趿着鞋回到楼上去。
“王子光到了城里呢!”宋婆拍着巴掌在马路上叫起来。
“好家伙!什么?!”所有的人都踢踢踏踏地跑出小屋,大蒲扇也忘了带,就光着头晒。
“王子光到了城里呢。”宋婆说,流着盐汗,吐着白沫,“原来真有这么一个王子光,根本不是废品公司的推销员,据说他的真实身份还在调查中。”。
“真实身份?呸!”齐婆吐了一口泥屑,走过去用胯骨一撞,撞得宋婆打了一个踉跄。
“到了城里呢,”宋婆且退且说,“不过现在早已死了,像鲤鱼一样从三层楼的窗口蹦到马路上去了。现在还躺在马路上,脸上稀里糊涂的。那两条腿子全没了,腿子哪里去了?我找了好久始终没找到。”
“这就死了么?腿子总也找不到么?怎么回事啊?”全都眼巴巴地,不甘心地盯紧了那婆子。
“死了,人挤着,我也没看明白。”她摊开手,似乎也就这些话。
那天半夜区长潜入黄泥街的时候,只有朱干事家里的灯在街尾亮着,看去就像一只萤火虫。
区长用力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反应。“嘭!嘭!嘭!”他开始下死力擂,里面仍然没有反应。区长在门外转来转去,把酒糟鼻狠狠地贴在窗玻璃上,想要看出点什么来,但是徒劳。那窗玻璃上的灰太厚了,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他灵机一动,掏出一把小刀来戳那门缝,戳了一气,门缝越来越宽,透出的亮也越来越多,向里望去,朦朦胧胧只看见雾似的水蒸气。戳到有两寸宽光景,他就朝里面“呸!”地吐了一大口痰。立刻听见套靴踩水的响声,一下子门就开了一条缝,朱干事的蓬头像一只秃扫帚从门缝里伸出。“十五比十三,希望大不大?”他鼓着眼问,仍旧把住门,不让区长进来。
“形势正在变得对我们有利。开门,你这贼!”区长窝着一肚子火,想要夺门而入,但朱干事将门把得死死的,始终只留一条窄缝,这当儿他夹在门缝里的脖子也变得很细小了,好像是一条扁平的蚂蟥。
“十五比十三,希望大不大?”他仍旧鼓着眼,毫无表情地发问。忽然他扭动了一下身子。同时就有一线灯光从他头顶射向黑咕隆咚的外面。“啊!区长!”他大惊失色,房门马上大开。
区长踩着水哗啦哗啦进屋时,朱干事已经蹦蹦跳跳地落脚在一架梯子的半腰上了。那梯子是通向屋角的一个大柜顶上去的,柜顶很宽阔,上面放着像萤火虫似的那盏灯,还有一堆一堆的文件、纸张,好像整个柜顶都堆满了,还有几沓最高的把天花板都撑得裂开。“自从涨水以来,我就搬到这柜顶上来了,请随我上来,千万小心。”他牵着区长的手爬上了柜顶,“我通宵都在忙着王子光案件的备案工作,我打算后天派一个调查组到他的原籍去,您有什么指示?”他用全身气力把一堆堆的文件挪开,叠上去,搞得汗流浃背,才勉强挪出一小块地方。两人紧紧地挤着坐了下来。
“十五比十三,是密码?”区长突然发问,目光炯炯地盯紧了他。
“不过是昨晚电影里的排球赛。”朱干事发窘地说,“请您坐过来一点好吗?那条缝里老是有蟑螂钻出来,昨天我还压死了一只。”他把区长往自己身边一拉,这一来区长就坐到他的腿上去了。区长觉得他的腿正在冒汗,坐在上面怪不舒服的。
“我通宵都在忙着王子光案件的备案工作,有半个多月了,您看。”他指着一沓厚厚的公文纸说。那上面蒙着黑灰,一条什么虫子飞快地从中间爬过。他怜惜地用脸颊贴在上面,说:“我已经写了有一百二十万字啦。”然后抽出几张递到区长眼前。
区长将鼻尖凑到纸张前嗅了一会儿,忽然惊慌地说:“这柜子怎么动起来啦?我觉得这柜子在**来**去的。”
“对啦!”朱干事高兴地说,“您看见缚在这些柜子上面的绳子没有?我老婆儿子一起从后面房里拔这些绳子,柜子就移动起来,像一只小船一样在屋里**来**去的。要知道外面总有人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向这屋里窥视,我得不停地转换方向,所以就想出了这个办法,这一来谁也拿我没办法了。”
有人在窗棂那里悄悄地挖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简直是明目张胆了。
“谁?”区长气愤地问,“你怎么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朱干事打了一个哈欠,好像要打瞌睡的样子,两眼也迷糊了。“这是齐婆,”他懒洋洋地回答,“她对王子光案件持有反对意见,每天夜里都来破坏我的备案工作。正因为她的破坏,所以备案工作老没个完,我觉得她在这件事上快要达到她的目的了。这女人像一根钢丝一样,我们搞不过她的。我时常想:既然她要和我作对到底,我是不是干脆放弃这个案件算了?您的意见怎样?”
“我的心脏要发病啦!”区长抓着胸口,气恨恨地说。
窗玻璃上出现两个鼻孔,那女人起劲地、威胁地猛敲窗棂。
“每当她这么一敲,我就没心思搞备案了。”朱干事垂头丧气地说,“让备案工作无限期地拖下去,这就是她的目的。喂,您试过用蟑螂泡酒吗?”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热切,甚至还挪动了一下腿。这一挪使区长坐得更不舒服了,好像会从他腿上滑下去。他用手紧紧抠住朱干事的背,维持自己的平衡。“每次我身上长疙瘩,用那酒一搽就消了。我留得有一瓶,放在柜子的底层,您要用就来取。”
朱干事说完就轻轻地打起鼾来,枕着区长的肩睡着了。区长觉得很累,像爬过了几座大山似的累。他用力从朱干事的腿上移开,倒在那一大堆文件上。朱干事对这一移动全然不知,在梦中就势将头搁在区长的胸口,用腿死死地夹住区长的腰,使区长喘不过气来。区长想反抗,他却又用手紧紧地挽住了区长的脖子。这么搏斗了一阵,区长终于精疲力竭,后来两人就这么缠在一起睡着了。
天还没亮,区长就被外面一种奇怪的喧闹声吵醒了。有人在哇啦哇啦地叫些什么,还有人用什么东西猛撞大门,眼看门闩就要被撞开。朱干事还在像猪一样地打鼾,要想弄醒他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根本没睡着,但是也没醒。他张开眼躺在那儿独自笑个不停,边笑边打鼾,弄得区长胆战心惊,下死力掀开他的腿,屏着气躲到柜子的另一头去。区长意识到自己陷于一种严重的境地了,他伤心地坐了好久,很后悔,很沮丧。
后来他忽然爬过来,凑着朱干事的耳朵悄悄地说:“十五比十三,赢!”这一着果然很灵,因为朱干事立刻就打着哈欠坐起来了。
朱干事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就下了梯子走到门边。他像昨夜一样把住门,只开一条缝,将脖子伸了出去。听见外面哇啦哇啦喊了一阵,又哄笑了一阵,又听见朱干事大声打了四五个哈欠,就一切都静下来了。
“他们进城看王子光去了。把握群众的情绪不是一种艺术吗?”朱干事掩上门,显出诡谲的样子,然后就发起呆来。隔了好久,才痴痴地自言自语道:“王子光是不是实有其人?也许这一下终究要水落石出了。”
那一支队伍信心十足地出发了,一路上不停地打打闹闹,吹口哨,吐口水,兴高采烈地笑得倒在水里,滚成一堆。
走到城中,宋婆讲是在光荣路。“一张大黑门,屋檐上有一只毒蜘蛛在结一张大网。”她咽着嘴角的白沫,使劲回忆着。
走到光荣路,东找西找,又讲记不得了,好像是在红卫路?红卫路已经走过了呀。于是又折回四五里来到红卫路。
“一张大黑门,屋檐上有只毒蜘蛛在织一个大网。”宋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