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是怎么搞的,落了一天一夜。刚才我去解手,厕所粪缸里的粪都溢到马路上来了。”
“知了叫个没完,烦死人啦。早知落这么久,我倒不如一觉睡他一个月不醒。”
“都说死了一个女人,手臂剁掉了,扔在河边。我一大早就赶着去看,哪里有呀。什么人在那里造谣。”
“吓死人,这雨下起来没个完,睡也睡不好,梦里老听见什么东西响,倒不如出太阳清静。”
“街上的路基都冲坏了,会不会地陷呢?”
“他们讲地震前也是这么落的,这天色不大对呀,落下的雨也黑得厉害,比落死鱼那年还黑。”
胡三老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晃了晃头发上的水珠,晃下几条蚰蜒。他想出去找点什么,径直走到雨里去了。
“胡三同志,不要丧失信心呀!不要消极悲观呀!”宋婆一面追赶胡三老头一面喊,“我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的前景,以及你的观点!喂,你听到了没有?”
二
那天落大雨,齐婆堆房里的老鼠咬死了一只猫。
一大早,齐婆被爆豆子一般的雨声闹醒,起来拿了一只拖鞋,蓬着头,走到厨房里去打蟑螂。厨房里溢进了一层水。啪啪啪,她踩着水,举起拖鞋打,跳过来跳过去。打下的蟑螂都浮在水里,动弹着腿子想翻转来。一掀开菜板,又爬出十多只,扑上去又打。蟑螂繁殖得特别快,油啦,米啦,菜啦,总被蟑螂吃过了,还遗下许多粪。有的小蟑螂还躲在锅盖缝里,一煮菜就掉进去。齐婆每天早上都要打蟑螂,边打边咬着牙骂,下手又狠又准。打死之后还用脚使劲去碾,碾得满屋蟑螂气味。她不爱扫死蟑螂,总让它们留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进一次厨房脚上就要粘三四只。一出厨房,发现脚板底有死蟑螂,齐婆又要大惊小怪,当即脱下鞋下死力敲,敲得惊天动地。隔不多久她就敲断一只鞋底。
她的男人在里屋钉老鼠夹子,哐啷哐啷地轰响着。他每天钉一个鼠夹子,将拌了药粉的肉片放上,去药老鼠。堆房里的老鼠成了群,一个个都大得吓人。那些老鼠又十分狡猾,从来也不吃鼠夹上的肉片。“早晚要咬死我们。”齐婆懊恼地说。果然有一天,一只大老鼠爬到了**,将她男人的耳朵咬穿了。从那时开始,他男人就开始钉鼠夹子,每天早上钉,钉好了放在堆房里。第二天早上去检查,没夹到老鼠,就又拿下来,拆了重钉。夜里听见猫的惨叫,清晨去收鼠夹子,看见被咬死了的猫,血迹斑斑的,喉管断了,胆也穿了。齐婆男人收了鼠夹子,嘀咕了一句,那肉片掉下来了。“落雨天的老鼠特别凶。”他思忖着。
“天爷爷!”齐婆在堆房门口出现了,“什么年头!这种老鼠是要吃人的,这种老鼠,哪里是什么老鼠……”她说着,想起来一个什么重要的问题,就不再管老鼠的问题,转身走出屋,到杨三癫子家去了。
进了杨三癫子家,咣当一声坐在竹靠椅上,大声吆喝:“社论学过了么?吓!这天黑得吓死人!”
“什么社论?”声音在墨黑的蚊帐里嗡响着,他还没起床。
“抓党内一小撮呗。”她凑近蚊帐,悄悄地说,“我家的老鼠,把一只猫咬死了。我想来想去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喂,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关于王子光案件,我跟朱干事整整辩论了一个月啦。有一个意外的发现:他家的墙上有一个洞。就在屋檐底下一点,靠窗子的角上。”
“一个洞?”
“对呀,一个名副其实的洞!像黄豆那么大的洞。自从我第一个发现他家墙上的洞以来,我每天夜里都在他的房子周围巡逻,不停地敲窗子提出警告,累得精疲力竭。我觉得那个洞已经被人利用啦,在这种情况下,备案工作的保密性已经完全不存在啦。因此我认为备案工作应立即停止!请你想一想这个道理就明白了,为什么老鼠能咬死猫?”
“形势有了新的希望么?”杨三癫子从帐子里探出眼屎巴巴的脸,“这雨呀,黑得就像泼下的墨。”
“这雨就像落死鱼那回一样黑。你知道区长为什么回区里去了吗?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悲观失望,心灰意懒,连工作也不想干啦。请你回忆一下:他拍拍屁股就走啦。这意味着区长对黄泥街看透了!这些天来,我老在想着区长那次关于老革命根据地传统的讲话,有时我想着想着,就学区长的声音做起报告来啦。我看要解决黄泥街问题的关键只在一个字:剁!”她将手掌剁在油污的桌上,发出一声大响。
“剁什么?”杨三癫子在蚊帐里打着冷战。
“剁腿子呗,这是很明显的。关于墙上的那个洞,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用黏土把它塞死了,不过备案工作完全没有理由再进行下去了。”
“我一直搞不懂这个问题:干吗不能是一只黄鼠狼?完全可以是一只黄鼠狼嘛!我想来想去,想得脑袋都肿起来啦。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昏昏地睡,你不觉得我的脑袋看上去像一只馒头吗?”
“许多迹象已经指明了问题的本质,我们这里没有中庸之道的立足之地!”齐婆威胁着气恨恨地走出门。
雨下得阴沉沉的。齐婆走了一段路,又回转来窜到杨三癫子的窗户下,掏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在木板壁的缝里撬起来。撬了好久才撬出一条细缝,她很不满意地屏住气朝里面窥看。看了一会儿,叹口气站起,朝齐二狗家里走去。
“社论学过了吗?”她大声吆喝,在张嘴的一刹那明显地闻见了自己口里隔夜的口臭。
齐二狗趿着鞋站在屋当中,大张两臂用力打出一个大哈欠,说:“这种天,什么天,落呀落……你好早呀,雨声烦死人啦。”他想起来一件事,走近两步,凑着齐婆的耳朵悄悄地说:“隔壁宋家昨夜闹了一夜。”
“闹什么?”齐婆跳起来。
“吃蝇子呗。被她男人捉住了,讲是要赶她出门,就打起来了。”
“这几天有疯狗窜到街上来,夜里千万关好窗。”
“捕蝇的笼子都被她男人甩到马路上去了。昨天我看见落下的雨里有蚂蟥,爬得满地都是。本来我以为关了门就没事了,没想到照样爬进来,嗐!千万不能打赤脚呀。”
“我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朱干事的墙上有一个洞。总之备案工作的保密性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一大早,我家堆房里的老鼠咬死了一只猫。我男人正在钉鼠夹子呢,这已经是第五十四只夹子啦。这雨落得真凶,这种天是要死人的。当然,关于墙上的那个洞你不要担心,我已经用黏土塞死啦。”
“区长怎么会一甩手就回区里去了呀?黄泥街究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呢?我总认为那一次如果我们行动果断一点,拦住了区长问个明白,如今心里也就有了底了,也用不着这么瞎猜乱想了。现在都说活着真是没意思极了。有人想来想去想不通,已经生起病来啦。比如我吧,自从那次区长来过之后就一直躺着,睡到现在,我觉得现在顶顶乏味的事就数活在这世界上了,真不知我是如何挺过来的。昨天老郁动员捉蟑螂,大家都打不起精神,到现在还无人行动呢。”
“有人想要蛊惑人心……我老是回忆起区长的讲话,时常不知不觉的,我就误认为自己是区长啦。昨天夜里睡在**,我就在蚊帐里学起区长的声音来啦,我讲呀讲的,讲的全是党内的问题,还涉及了王子光。我看许多迹象已指明了问题实质所在。”
“隔壁宋家……你这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