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海那辆破麵包车停在距离东岸码头两条街外的废旧厂房后头。
车门一拉开,老赵乐呵呵地钻出来,怀里抱著一摞刚从车座底下刨出来的反光背心。
“小苏啊,你看这件领口带绒,主打一个保暖;再看这件,萤光条够宽!穿上妥妥的港务局大领导!”老赵一边走,一边抖落著衣服上的灰。
苏名手里端著马德海刚买的当地炸面圈,咬了一口,没吭声。
走在前面的李长风突然停住脚。
他半蹲下身,双手熟练地解开西装鞋带,眼睛却紧盯著地面上一摊水洼的反光。
“別回头,继续走。”李长风嗓音压得极低。
老赵正把一件印著西班牙文的反光背心往身上比划,闻言手一抖:“咋回事?铁门帮真杀到欧洲了?”
“不是。”李长风把鞋带重新系成死结,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平视前方。
“两点钟方向,废弃报刊亭的雨棚下面。九点钟方向,那栋红色砖楼的二层半开窗户后面,都有人盯梢。”
老赵下意识就要转动他那光溜溜的脑袋。
苏名伸手,用炸面圈的纸袋轻轻挡住老赵的脸颊,顺势把他脑袋拨正:“赵叔,看路。”
李长风借著整理西装下摆的动作,眼角余光快速扫过那两个位置。他多年的职业本能警觉起来。
“两人,没带长枪。手里端的是单反,70-200的长焦镜头。”他语速极快。
“报刊亭那个,相机带在手腕缠了三圈,典型南美街头防抢劫绑法。楼上那个,手肘外扩,正在调变焦环。”
苏名把最后一口炸面圈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得出什么结论?”
“不是杀手。”李长风断定,“杀手看要害,安保看全身。他们找的机位都在死角,只图拍得清楚,没考虑怎么撤退。这两个是蓝鯊的眼线。”
“拍照干嘛?咱三个老少边穷的,还能上他们南美时尚杂誌?”老赵纳闷。
“拍照留证。”李长风冷笑,“我们在这转悠,他们拍下来,明天只要我们在港区惹点动静,这套图配上监控一剪辑,妥妥的跨国流窜作案团伙。”
“到时候警察一来,使馆都难捞人。这帮僱佣兵,玩舆论陷阱熟练得很。”
换作一般人听到这阵仗,恐怕早就嚇得躲起来了。
但老赵显然不属於普通人范畴。
他听完李长风的话,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衣服。
“拍照?带长焦镜头的单反?”老赵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睛都亮了。
李长风皱眉:“你他娘的,喊什么?”
“你们这群年轻人,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老赵一甩手,把手里那件最旧的背心扔进帆布包,单单挑出那件萤光条最宽也最晃眼的反光背心。
他脱下大衣,吸了口冷气,把那件大號反光背心套在自己的夹克外面。
接著,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黑色小梳子,沾了点舌头上的唾沫,將地中海周边的几缕倔强的长髮均匀地覆盖在头顶。
“赵叔,你搁这儿开坛做法呢?”苏名靠在墙边,看得津津有味。
“做个屁法!”老赵把拉链拉到下巴骨,拍得胸口砰砰响。
“去年咱们保卫处评选省里精神文明標兵,就因为没两张拿得出手的高清工作照,硬是被农学院保安队抢了名额!气得我半个月没沾荤腥!”
他一指报刊亭方向,声如洪钟。
“现在!两个带专业设备的外国大汉,搁这儿免费蹲点给我拍硬照!”
“你看看这构图、这打光,还有这欧洲实景风貌!照片洗出来往保卫处一掛,明年的標兵我躺著都能评上!”
李长风整个人都麻了。
他带过那么多兵,什么刺头没收拾过?在敌方侦察镜头前凹造型拍写真的,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你他娘的!他们在搜集你的犯罪证据!”李长风压著嗓子低吼。
“放屁!搜集证据他不得讲究个出片率吗?”
老赵根本不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路灯下一处毫无遮挡的空地上。他不仅不躲,反而挺起肚子,双手叉腰。
然后,老赵对著报刊亭的方向,扯著中气十足的嗓门大吼:“对准点!拍帅点!我以后评先进要用!记得开个美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