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里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了一整日,家家户户在门楣上贴了灶神像,街巷间弥漫着灶糖与炊饼的甜香。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挂满了红纸剪的窗花,被北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给这座肃杀的帝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妆。
但在吏部西暖阁,没有半分年节的气氛。
谢清辞天不亮便进了衙门,在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面前摊着谢砚离京前留下的登州谍报网联络图。
图上标注了登州府城内外所有暗桩的位置、接头暗号、以及三条备用撤离路线。
他的指尖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线反复描摹,仿佛在丈量每一寸退路是否足够稳妥。
柳明远推门进来时,面上带着罕见的凝重。他没有按平时的三步一顿的节奏,而是快步走到案前,将一封蜡丸密信放在谢清辞面前。
蜡丸已经被捏开,里面的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暗褐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
“大人,北境紧急密报。夜莺传回来的。传信的人刚到京城就断了气——在城门口被北狄细作从背后捅了一刀,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信交到了谍报司手里。”
柳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城门守卫没抓到人,刺客趁乱跑了。”
谢清辞展开纸条。夜莺的字迹他认得——潦草但笔画有力,是边军文职参军惯用的速记体。
但这次的字比平时更急促,有好几处墨迹被汗水或血水洇开,几乎无法辨认。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
萧玦与西域私市,每年春秋密会西域商人,货品不经朝廷互市关卡,账目另存他处。已探明私市地点:雁门关外三十里之鹰嘴崖。
另,萧玦左手伤非闯宫被先帝所伤,乃被军中内奸以毒剑偷袭。毒源来自北狄萨满。经手人曾在谢家玉关号任职。
慎。速。夜莺。
谢清辞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缓缓将它放在案上。
发黄的纸面上,那几处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卷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大人,夜莺这封信……有两个关键信息。”柳明远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说。”
在得到谢清辞许可后,柳明远才敢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尽。
“第一,萧玦确实在与西域商人秘密交易,这意味着他手中有不经朝廷的独立财源。第二,萧玦的左手旧伤是被毒剑所伤,毒源来自北狄,而经手人——曾在谢家玉关号任职。这是否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谢清辞截住了他的话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意味着当年谢家玉关号里,有人参与了毒害萧正缨的阴谋?还是意味着谢家旧案与萧玦的旧伤,归根结底是同一条线索?”
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入袖中。
这个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将纸条贴着手腕放好时,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个名字的忽然出现。
玉关号。
祖父一手创办的谍报据点,三十年前被构陷为通敌据点。
如今夜莺的密报证实,玉关号里曾有人与北狄萨满有接触,而这种接触与萧正缨被毒杀的毒源直接相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十年前那些构陷谢家的人,不是从外部打进来的,而是从内部烂出去的。谢家自己人里,出了奸细。
而他这些年追查旧案,一直在查沈家、查萧正缨、查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唯独没有想过——奸细恰恰可能就在谢家自己人中间。
“柳明远。”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刚收到一封带血密报的人,“夜莺现在的处境如何?”
“信是三天前发出的。按时间推算,夜莺发信时人还在雁门关内。但现在——”柳明远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现在,夜莺可能已经暴露了。
一个潜伏了四年的密探,忽然发出这样一封详细到包含具体地点和人名的密报,这意味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即将暴露,或者已经暴露,必须在被肃清前把所有关键信息传出去。
这是赌命。
谢清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目光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