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我初次见到这样的舅父。
与从前年幼时在府中陪我纵情胡闹,亦或于几月前常拉着我游猎策马饮酒作乐的舅父都极为不同。
原来他在战场上,竟是这副铁血手腕的沉稳模样,不怪乎京中传言称舅父为不败战神的镇北候。
正于舅父与风间朔僵持不下,战略天平倾向于属国时,一个浑身血污满身积雪的北凉士兵,脚步急切地闯入帐中。
“报!!”
那士兵跪于帐中,带来一个令人发指的消息。
“启禀镇北候!”
“启禀殿下!”
“今夜北冥残部藩王在撤离途中,突袭并血洗了边境线上的三个村庄!”
那北凉士兵抬眸望向坐于上首的舅父,布满血污的脸上尽是滔天的恨意。
“他们不但抢光了过冬的粮食,还将老弱妇孺……尽数屠戮,并掳走了所有青壮年充当奴隶,手段之残忍,人神共愤!”
他声泪俱下地咬牙说着,跪在原处俯身向舅父深深叩首,叩首之重的响声,于寂静的帐中传入在场每个人的心里,教人心神不宁又忽视不得。
“还望镇北候助北凉一臂之力,让我国百姓不再受北冥之乱!”
此话一出,大帐内的气氛与方才截然不同。
炭火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杀意,只见风间朔闻言“砰”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双目赤红,仿若他这次的愤怒不再是出于野心,而是带着真实的悲怆与正义。
“侯爷!”
“您现在还要谈什么属国、什么缓冲么?那些被开膛破肚的百姓,那些被掳走的同胞,他们的冤魂在看着我们!”
“北冥已自绝于天道人心,不将其从世上抹去,如何告慰亡灵,如何稳定军心与民心?”
闻言我心下一沉。
我知晓以他此刻的立场,占据了道义的绝对制高点,歼灭北冥的用意已然不再是为了扩张,而是为军民复仇的正义。
舅父亦眉头紧锁,他昨夜与我商谈的战略考量,在此刻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冰冷而迂阔。
他可以压制野心,但无法压制一场合乎情理的复仇战争。
倘若此刻再坚持怀柔之策,只怕不仅会寒了北凉军民的心,更会让自己麾下的将士心生不满,认为主帅冷酷无情,不恤下属。
“殿下。”
我思虑片刻后抬步向前,望着风间朔寒芒尽露的琥珀眼眸正色道。
“殿下方才所言极是,北冥无道,自取灭亡。”
“此战,不为开疆,而为雪恨。”
舅父侧首望向我,眸中掠过几分诧异,随后又沉下心来,静待我未尽的言语。
“但……不若由殿下亲自为领军先锋,我大楚主力为你压阵。”
我抬眸望着风间朔愈发阴沉的神色,缓缓俯身行礼道。
“还望殿下以雷霆之势,横扫北冥,以慰北凉军民在天冤魂。”
舅父闻言,似乎因此流露出有几分意外与赞许,因我方才所言,名为认同风间朔灭国之举,暗中却推诿北凉军队担任此番灭国主力。
这将最大程度地消耗北凉自身的兵力与储备,同时让北冥人更多的仇恨,一同集中于这位领兵灭国的风间朔身上,更能以防日后他与北冥余民言说是非,用以挑拨楚国之意。
只待日后将北冥王亲贵族悉数擒获,押送京都,由太后圣裁,其国库典籍则由楚国封存,以待战后清点。
如此,便能剥夺北凉任意处置北冥贵族和财富的权力,将战果的核心控制权牢牢抓在楚国手中。
“公子虽年少,倒当真会顾虑大局。”
风间朔沉默片刻,那双背对着舅父的琥珀眸中此刻寒芒尽显,怒极反笑地俯身逼近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本王便前去领兵征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