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望向我那双清冷忧郁的狭长眼眸中,似乎有薄冰碎裂的痕迹,无形荡漾开动容的涟漪。
“殿下……“
他声音微哑。
“殿下待臣知遇之恩,臣,永生难忘。”
我忽然想起他方才的黯淡,言语平缓地摆首淡淡道。
“更何况,大楚朝堂与这万里江山,日后终究要依靠你们这些后起之秀来支撑开拓。”
“你年纪尚轻,既有抱负,亦有实干之才,自当前途无量,何须妄自菲薄?”
李宴殊却微微摆首,极为不赞同地正色道,“殿下何出此言?”
“殿下不过比臣年长四岁,正值盛年,文韬武略皆冠绝朝野,乃我大楚不可或缺之柱石。”
“臣……需要向殿下请教的地方还有很多。”他的眸色清澈而坚定,带着发自内心的由衷敬服与追随之意。
我静默望着他,烛光摇曳为眼前这张清冷容颜镀上了愈发柔和的光晕,勾勒出挺直的鼻梁与略显苍白的薄唇,和那双此刻正专注凝视着我却又盛满心事的狭长眼眸。
此刻这双眼眸里,只有澄澈的崇拜,不含一丝杂质。
望着他,我忽然有些失神。
李宴殊,他才二十三岁。
他很年轻,并非仅仅是容颜的年轻,而是拥有未曾被权谋完全浸染的纯粹心气那般年轻。
李宴殊出身煊赫世家,仕途顺遂,年纪轻轻已官居要职。
纵然此番遭逢无妄之灾,他眼中那份属于我年少时曾有,尚未被诡谲权谋浸染前的纯粹光芒,那份理想主义特有的执着与清澈,在入仕五年后依然清晰可见。
这几日与他同处一室,有时谈论诗词歌赋,有时闲话些古籍典故,亦或言谈他所感兴趣的北境风物,竟时常教我感到某种久违的心神宁静与平和。
这种感觉,似乎与很久以前,在祝离玉那间远离尘嚣只闻琵琶清音的幽静竹院里,暂且逃离朝堂纷争与权谋血腥的片刻安宁,有异曲同工之妙。
二十三岁……
我二十三岁时在做什么?
记忆的闸门因此而汹涌打开。
是了,二十三岁,我正与楚沉意在朝堂上下步步为营,明争暗斗得天昏地暗。
为了积聚足以威逼他不得不册封我为摄政王的权柄在黑暗里周旋,为打击政敌,双手在不见光的阴影里,早已沾满了数不清的鲜血与算计。
那个时候,满心都是对楚沉意冰冷的恨意与孤绝的野心,以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他手中夺得所有权柄,只为日后能掌控全局的决绝。
何曾有过……如同此刻这般,与人秉烛夜谈间,随意闲话往事的静谧夜晚?
“……殿下?”
李宴殊的声音将我从缥缈虚无的思绪中拉回。
我回过神来,望着眼前这双尽是关切询问的狭长眼眸,唇间不由得莫名泛起极为清浅的笑意。
“无碍。”
我微微摆首,将那些早已沉淀于岁月深处的刀光剑影与爱恨纠葛深埋于心底。
此刻夜色已深,玉栀瑶华香依旧在我们之间丝缕萦绕,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温然道。
“如今时辰尚早,本王再为你讲讲,昨夜未曾言尽那失落古城的北境秘闻,如何?”
李宴殊眸光微颤,随后颔首示意期待笑道。
“好。”
我就这般望着他,为他讲述那段尘封在史书边缘,掺杂着风沙传说与部族的秘辛往事。
他听得极为专注,烛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亦倒映着我柔和的神情,他偶尔会因某个惊险处而微微屏息,亦或某个趣处而唇角微扬。
昏黄的烛光笼罩着他清冷的容颜,竟将那分生性而来的忧郁无形冲淡些许。
烛火静静燃烧,将我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愈发安静地交错重叠。
玉栀瑶华香的清雅气息依旧袅袅萦绕,将我们暂且笼罩在一个与外界冰冷权谋与纷繁政务所隔绝,温暖而私密的卧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