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礼谢恩,却愈发感知到楚沉意复杂的情绪。
他那喜怒不明的语气里向来带着捉摸不透的玩味,仿若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却逐渐有些超出掌心温度的利器。
楚沉意,他太过知晓我如今远超常人的能力源于何处。
不仅源于舅父的教导与北境的战火,更源于我身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外祖父,倾心授我为官之道。
这赞赏,五分是真。
但还掺杂着五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某种兴味盎然的审视。
奏对完毕,我退回班列,却莫名感到另一道来自文官首列的深沉视线。
正是我的父亲,左相。
他手持笏板,姿态恭谨,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仿若全然沉浸于国事之中,但我知道,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与我,同为傅姓,血脉相连,却在朝堂上代表着几乎对立的力量。
他是前朝老世族的代表之一,虽位高,但实权却被外祖父派系后党不断挤压蚕食。
我如今在武选司的任何动作,任何得到帝王赞赏的提议,在他与其身后的老世族看来,不仅是在进一步巩固外祖父的势力,更是在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权力版图上,再度钉下一颗重重的楔子。
他不会公然反对,甚至不会流露出任何不满,但那种时刻冰冷审视又带着深深防备的目光,比帝王的玩味更让我感到来自血缘深处的寒意。
这朝堂之上,关系网错综复杂,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
以外祖父为核心的后党及舅父的军功集团,牢牢把持着军权和某些关键枢要,他们看似扶持着龙椅上的少年帝王,却也无形压制着皇权的伸展。
以我父亲等人为代表的前朝老世族,盘根错节,底蕴深厚,掌握着部分财政礼法与人脉,却在持续多年的打击与分化下,日渐式微,心中积怨颇深。
而龙椅上的少年帝王——楚沉意,看似受制于人,却绝非庸碌。
他借着太后的势,平衡着朝局,时而对后党示以恩宠,毫不吝啬地显示对我这个初入朝堂之人的赞誉提拔,时而又对老世族流露几分似有若无的同情或倚重,教人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他想做幕后最高明的棋手,冷眼看着台下的派系争斗,甚至乐于在其中添一把火,只为……最终的乾坤独断。
我立于其间,既是傅家嫡子,又是萧家悉心栽培的外甥,更是帝王亲口赞誉的“功臣”。
每一重身份既像一道枷锁,亦为可以利用的筹码。
退朝钟声悠长响起,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周身仿若还缠绕着殿内无形的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不同的权力与欲望。
抬眸只见晨曦已照在这雕梁画栋的九重宫阙之上,是一片几近有些刺目的辉煌景象,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气息中,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算计与寒意。
前路漫漫,步步惊心。
确如舅父所言,这朝堂,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从今以后,在这京都的棋局上,我的每一个抉择,都可能牵动无数人的命运,包括我自己。
我并非生性喜爱斗争,但既然注定不得不以身入局,那最终执子的胜利者……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