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入睡时也能看到。显然它并不像它永不停息的愚蠢旋转一样无害。
莱克斯一度担心这又会将他拖入过去一般神志蒙昧仿佛与世界隔膜的状态里。
他在清醒前并不曾觉得痛苦,清醒后也并不留恋幻梦隔离现实的柔软,现实里要承受的痛苦对他来说并不难捱,他唯独无法忍受的是精神上的不受控。
不过暂时他只是需要看“电视”,在入睡后他被迫见到诸多第一人称沉浸式的片段,有些短得就像游戏载入界面的宣传片,也或许确实是?
大部分主角是莱克斯·卢瑟。幼年的、少年的、青年的。他从书本的署名和他人的称呼里确认了这点。
莱克斯知道平行宇宙的概念,但他只是困惑。
他与在镜面里映出的或相似或不同的面孔对视,无论是蓝的、绿的、灰的眼瞳……他都看见了熟悉的神色。有些是像他自己,有些又更像莱昂内尔。冷漠、骄傲、自负、傲慢、蔑视,他感到冒犯与厌恶,轻微的。而对于其他一些他暂时无法辨认的部分,他目不转睛地打量。
那些差异性与相似性交织的人生从他身上接踵流淌而过。他在阅读,他在做实验,他在飓风里奔跑,他在小镇的逼仄房子里弹奏钢琴,他在和保险公司的人打电话。很少的时候,他会笑——不含恶意的笑声总是成对出现。
莱克斯打量着另一个“笑声”——另一个男孩。总是同一个。并不长得一个样,但他能够认得出。或许是他能见到的最聪明的农场男孩,克拉克·肯特,斯莫威尔。他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是很用心,如果不是反复出现,那肯定会被他忘记,因为很显然这位“肯特”从来只能参与他人生最弱小的那些年。当然没有人能跟上他。
《我们孤独吗》*。莱克斯看见过那本书不止一次。他知道那是一本怎样的烂书,早在最初的一年他就与另一个莱克斯共同花费了一个半小时试图从作者愚蠢盲目的论证中得到有价值的东西,但那完全是一部缺乏科学性的空想……描写外星人的科幻小说都会比它逻辑严密。因此在那个农场男孩尝试翻阅时,他很高兴那个时空的卢瑟及时打断帮肯特节省了时间,尽管只是一个多小时,少看点愚蠢的文字说不定就能让他的未来月薪涨上一截。
人类会因为联络不到地外生命就忧心自己在宇宙中是孤独的,这对莱克斯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说出这种话的人显然正因为过剩的情感自我感动,他们——就像大部分人类一样,从来意识不到孤独正是一种绝好的保护,而接触意味着了解、触碰、碰撞,继而总会是纷争,总会有纷争,未定而未可知的外星人永远是危险的威胁。
对于这本书的提问,莱克斯可以给出答案,对,我们不孤独。并且这才是该被担忧的。其潜在意义也恰好能推导出莱克斯的另一个回答,对于大众定义中孤独的回答。答案是相同的:我不孤独。因为孤独是不必要情感需求的外化,心灵自作主张的酗酒式屈服,“感到孤独”本身就是一个骗局、一份麻醉剂,是让人类理直气壮变得软弱的借口。有无比丰富的难题、世界与未来等着他去征服,他如何会孤独?没有时间、没有理由。他不像其他人类一样不擅长为自己负责。
“这就是人类的现状:尽管我们选择戴上任何自信的面具,但在内心深处,我们渴望被认可和拥抱,不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是谁。”(注1)
这本书是肯特的品味。莱克斯认为写下这句话的作者太过盲目自信,但这句话依旧让他感到刺痛。
……
好了,以上就是他的困惑。还不够吗?他并没有困惑——并没有困惑为什么从没有在宴会的同龄人里看见一个名叫克拉克·肯特的小男孩!显而易见那个男孩只会出现在smallville这个“小”村庄!一辈子和“大”都会无缘了。
—
更多的夜间电视都是卢瑟一个人的纪录片。
越是年幼的卢瑟越令他习惯与舒适,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在贪婪地攫取知识,这让这些晚间的影片多了些功用。书籍的跳跃性很大,但他从六岁开始就发现这对他的理解并不能造成太多困难,最开始他需要强行记下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但是很快他总会理解,他需要凭借记忆力生记下的东西越来越少,他赞同卢瑟们对大部分书籍的批判,伪作与庸人之言,除了浪费纸张时间毫无意义,他很乐意做这样一个幽灵书友。
此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莱昂内尔,或落魄或富裕的莱昂内尔,总是在庸俗或罪恶里匆忙奔赴他的死亡。
如果说不曾品味当然是谎言,莱昂内尔的死在这些记忆里就像商铺会送的小赠品一样,大同小异,又有些廉价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