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楚寒衣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看着它慢慢往西边落。她把信拿出来又折进去,折进去又拿出来,反反复复,纸边都被她揉软了。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了一夜,什么都没想明白。
第二天下午,她站在院子里,把王五叫到跟前。
王五正在劈柴,听见她喊,放下斧头走过来。
他手上还沾着木屑,脸上全是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脸看她,咧嘴笑了笑,等着她说话。
楚寒衣看着他蹲在那儿,心里头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要去见师哥了,带着一个庄稼汉算怎么回事?
她知道林彻不会说什么,一个下人而已,可她就是不想带。
王五这个人,从村里跟到京城,从京城跟到长白山,一路跟着,她不觉得什么。
可要去见师哥了,她忽然觉得王五站在旁边有些不合适。
就像衣裳上沾的一根草屑——不脏,但碍眼,她想把他掸掉,清清白白的去见师哥。
“你走吧。”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咧着的嘴角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半张着。
楚寒衣没看他,看着院子角落里的鸡。鸡在刨食,爪子把土刨得翻起来,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
“现在事情办完了,”她说,“你一直跟着我,算什么?男女一起,多有不便。”
她的声音很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看见王五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
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地,嘴角先放平,然后下巴收紧,然后整张脸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什么表情都没了。
王五蹲在那儿,低下头。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还沾着木屑,白花花的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张开,又闭上。
楚寒衣说:“你的恩情,我记着。以后有机会,我会报。我楚寒衣说话算话,你放心。”
她还是没看他,眼睛追着地上那只鸡。
鸡啄了一下自己的爪子,啄疼了,咯咯叫了两声,跑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那只鸡,就是不想看他。
王五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那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说“以后再说”,或者“看缘分”,或者随便什么话搪塞过去。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五还是没抬头,声音更低了:“我什么都不求,就求别永远都见不到你就行。”
楚寒衣看着他。他蹲在那儿,缩着脖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扣着膝盖上,真的像个下人。
她忽然觉得他可怜。
可心里另一个念头硬得很——她要去见师哥了,不能带着他。
就算他以一个下人的身份在旁边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