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亥时三刻,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
屋内烛火昏暗,灯影摇曳,姜蘅和沈含章坐在书案两侧,桌上摊开一张洛城舆图,上面用朱红标注着城中大大小小的茶楼、酒肆和说书摊。
沈含章倾身向前,手指点在图上,“阿蘅,城中有大小茶楼二十一家,酒肆三十六处,另有说书摊十九个,要想在一夜之间全覆盖,我们的人手……怕是不够。”
姜蘅不语,只抬手拿起案上的笔,圈注九处,“不必全顾,重点在这六家,沁园、品茗阁是文人墨客常去之处,停云小筑、月华楼往来多为商贾,而广福寺书摊、三和茶铺乃寻常百姓常聚集之地。”
“可,这些地方的掌柜,说书人未必肯听我们的。”
姜蘅拿出一袋银子,推至桌中,“一两银子,足以让说书人编出新的戏本子,五两,便抵得上茶楼掌柜挣半年的辛苦钱,十两……”她抬眼,烛火映在眸中,“他们怕是连祖宗的故事都愿意改,若再加些,卖儿卖女,只怕也愿意的。”
她将笔搁下,指尖在案上点了点,“这世道,有银子可以解决九成麻烦,而剩下那一成,需更多银子。”
沈含章迟疑片刻,声音压低,“可是阿蘅,我们这般操控舆论,若是让御史台知晓……”
“含章兄以为,那洪懿为何敢明目张胆地陷害阴家?”未等沈含章回答,她便接了下去,“因为他算准了,阴家是商,而他是官。自古以来,民告官,难于登天。”
她轻叩桌案,“我们如今,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可若是明日公审,那洪懿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我们又当如何?”
她从怀中抽出一份文书,缓缓展开,“他不敢,”她将文书推至沈含章,“洪懿就任洛城太守五年,账目上有三处亏空,共计白银七千两。他若还想保住这顶乌纱,就必定会闭嘴。”
沈含章接过账册,就着烛火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姜蘅起身,她走至门窗前,推开一道缝,寒风裹着雪片卷入。
“开始行动吧。”她回头,“记住,天亮前,我要听到洛城所有茶楼,都在讲同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月光混着细碎的雪涌进屋内,照在她的侧脸上。
“忠良药商遭陷害,青天御史察冤情。”她唇角微扬,“说书人那边……该加钱了。”
打更声又响了,已是四更天了,雪已经停了。
沁园后巷,一男子披着旧棉袍,缩着脖子等在巷口,细看瞧去正是说书人苏先生。没多久,一戴斗笠的身影出现,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那人压低声音,“苏先生,这是润笔费。”接着他又递过一简牍,“这是今日的本子。”
苏先生掂了掂钱袋,至少二十两,嘴角满是笑意。他展开简牍就着月光看,眉头紧锁,“这……牵扯到官员,怕是不妥……”
那人又递上一锭银子,“再加十两,而且……”他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这本子里可半个人名都没有。就算有人问起,你便说是南阳传来的,又有谁会真跑去南阳细究。”
听此,苏先生连忙将钱袋和简牍一并塞入怀中。
“成。不过……老夫不能全部讲完,说到关键处留个悬念,下次接着讲。这样既吊着听客,万一真惹了麻烦,故事没说完,也不至于惹祸上身。
那人点头,随即消失在雪夜中。
三和茶铺还未开张,掌柜便被敲门声惊醒,一开门见是常来喝茶的药商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