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城门很高,高到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顶。萧月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站了一会儿。他从咸阳南边那座无名的小山走出来,沿着官道走了几天几夜,走到了这里。他没有地方要去,墨轩不在了,山上只剩他一个人。灶房里的两只碗并排放着,大的那只碗口有一个缺口,他走的时候没有关碗柜的门。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去,他把药篓背上,玲珑挂在腰间,沿着山路往下走,石阶上的青苔滑,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停。
长安城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城都大。城墙高得望不见顶,城门洞开,车马络绎不绝,穿绸衫的、穿布衣的、骑马的、赶驴的,什么人都有。萧月从人群里走进去,没有人看他。长安城里什么人都有,胡人、突厥人、波斯人,白头发绿眼睛不是最奇怪的,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沿着朱雀大街一直走,走过东市,走过西市,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坊。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先找一个住的地方。
崇仁坊有一间小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灶房,门口有一棵桂树。房东是个老太太,收了他几个月的租金,给他一把钥匙,走了。萧月把药篓放在墙角,把玲珑挂在床头,铺好被褥,生了火,熬了一锅粥。他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喝粥,粥是甜的,没有人说粥甜,也没有人嫌粥淡。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木头的,和山上的不一样,没有裂缝,月光照不进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砖的,凉的。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想起墨轩,想起灶台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想起他蹲在旁边添柴的时候嘴没停过。现在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火噼啪响的声音。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他在长安住了几天,每天起来生火熬粥,喝完粥出门走一走。他不知道去哪里,就在街上走,从崇仁坊走到东市,从东市走到平康坊,从平康坊走到皇城门口。他看人来人往,看小贩吆喝,看胡姬跳舞,看老妇人在井边洗衣服。他什么都不做,就是看。墨轩让他替自己看看这个世道,看看这个人间,他看了。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路过的人他都看一眼,不是记住他们的脸,是记住他们活着的样子。他替墨轩记着,墨轩看不到了,他替他看。
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看见墙上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朝廷要招揽人才,举办一场对策比试,题目是治国安邦之策。萧月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揭了下来。不是他想当官,是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活了很多年,还会活更久,他不能每天在街上走来走去,走一辈子。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朝堂也好,药铺也好,哪里都行。他把告示揣进怀里,去报了名。报名的官员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的白发,看了看他的绿眼睛,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让他回去了。官员没有多问,长安城里什么人都有,白头发绿眼睛不是最奇怪的。
比试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白发扎在脑后。他没有带玲珑,玲珑挂在床头。他走到考场门口,守门的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让他进去了。考场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锦袍的,有穿青衫的。萧月坐在最后一排,面前铺着纸,笔搁在砚台上。他不跟人说话,别人也不跟他说话。他坐在那里,等着开考。主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姓王,国子监祭酒。他出了题,写下来贴在墙上。题目是“论边患与安民之策”。萧月看了一眼,提笔开始写。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师父教他写字的时候说过,字要让人看清,不能潦草。他记了一辈子。
他不引经据典,不卖弄文采,直接写:边患不在外,在内。民不安,边患不息。他写,减赋税,轻徭役,选贤能,去贪腐。他写,不以战养战,不以杀止杀。他写,用兵一时,养民百年。他写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看了看四周,别人还在写,他站起来,交了卷,走了。他没有等结果,结果不重要,他写了就行了。别人看他走得早,以为他交了白卷,有人笑了一声,他没有回头。
过了几天,有人来找他。来的人穿着官服,说话客气,请他到国子监去一趟。萧月跟着去了,国子监里坐着王祭酒。王祭酒须发皆白,眼睛很亮,上下打量他,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绿眼睛,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
“你就是萧月?”
“嗯。”
“你的策论我看了。你是哪里人?”
萧月说萧山。王祭酒想了想,没听过,没有追问。他把萧月的策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那一行写的是:“民不聊生,虽筑长城万里,不敌陈涉一竿。”王祭酒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这句话,你怎么看?”萧月说,民活,国才能活。王祭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在哪里学的?”萧月说,自学的。王祭酒没有再问。他把策论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月。“你的策论,有几个大臣看了,说太直,说太险,说不能用。”他转过身,“但我觉得能用。你愿不愿意入朝为官?”萧月说好。他没有犹豫,不是他多想当官,是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朝堂也好,药铺也好,哪里都行。他答应了。
萧月的官不大,从七品上,朝散郎。没有实权,不用处理政务。他每天上朝站着听,下朝走人。上朝是五更,天还没亮。萧月起来,生火熬粥,喝一碗,把剩下的留在锅里。他把玲珑挂在腰间,走出院子。天是黑的,星星还在天上,月亮还没落下去。他走在长安城的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他一眼,没有叫他。他走到皇城门口,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站在门口等着,等宫门打开。
上朝的时候他不说话,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大臣们争论。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和,有人说要增税,有人说要减赋。萧月听着,不插嘴。他不站队,不结党,不邀功,不争宠。同僚们不太敢跟他说话,他太冷了,不爱搭理人,问三句答一句。他也不跟人吃饭,不跟人喝酒,下朝就回崇仁坊,回了崇仁坊就关上院门,谁也不见。有人问他,萧大人,你怎么不与人来往?他说不习惯。那人没再问了。
他在朝堂上待了一段时间,偶尔说几句话。不是他想说,是被点名了不得不说了。有一次朝会,讨论关中水患,户部奏报损失,工部奏报修渠,吵了半天,没有人拿出办法。皇上问,诸卿可有良策?没有人说话。皇上又问了一遍,萧月出列。“臣有一策。”殿上安静了。萧月说,水患不在渠,在田。田无沟洫,水无所泄。他建议恢复古制,在田野间开沟洫,旱能灌,涝能排。他说,工程量不大,可以动员百姓农闲时开挖,不花钱,不误农时。他说完了,退回去,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殿上没有人说话。皇上看了他一眼,说,准了。事情交给工部去办。工部侍郎后来找到他,问他沟洫怎么挖,挖多深,多宽,隔多远一条。萧月画了图,标了尺寸,写了一份说明,交给他。工部侍郎看了半天,说萧大人你以前做过工部的差事?萧月说没有。工部侍郎不信,没有再问。那年的水患治理了,第二年春耕时,那些沟洫派上了用场。百姓不知道是萧月建议的,萧月也不在乎。他不在乎,他不需要名声。
还有一次,朝会上讨论边关军饷。户部说没钱,兵部说必须发,吵了一个时辰。萧月出列。“臣有一策。”殿上又安静了,经过上次沟洫的事,大臣们知道这个人不说话,说话就有用。“军饷不发,士兵哗变,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他说,户部没钱,可以从内库暂借。殿上更安静了。内库是皇上的私房钱,没有人敢提。萧月提了。皇上看着他,萧月也看着他。皇上沉默了片刻,说准了。内库拨了银子,军饷发了,边关没有哗变。事后有人问萧月,你不怕皇上怪罪?萧月说,怪罪再说。那人没再问了。
萧月的官还是从七品上,一直没有升迁。他不在乎,他不需要升官,他只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他站在朝堂上,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瓷,白头发,绿眼睛,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没有在想什么,他只是在听。听这些人争,这些人吵,这些人算计。他活了很久,还会活更久,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在这里。他不站队,因为站队的人都会倒。他不结党,因为结党的人都会散。他自己就是自己的一队,自己就是自己的一党。他站在朝堂上,不依附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依附他。他不怕得罪人,因为他不在意自己的官位。他在意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都不值得争。
他下朝后走出皇城,走过朱雀大街,走过东市,走过崇仁坊,路过那家糕点铺,买两块桂花糕,揣在怀里,走回小院。门口那棵桂树还在,他推门进去,灶房是空的,没有人蹲在灶台边添柴。他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没有拆开。他走到灶台边,生了火,熬了一锅粥,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喝。粥是甜的,没有人说粥甜,也没有人嫌粥淡。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月光照不进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砖的,凉的。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想起墨轩,想起灶台边叽叽喳喳的声音。现在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火噼啪响的声音。明天还要上朝,他该睡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凉了。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夜里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桂树沙沙响,他听见了,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后来风停了,他听见了更远的声音,长安城的声音,东市的鼓声,西市的驼铃,平康坊的琴声。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听到天亮。他起来,生火熬粥,喝一碗,把玲珑挂在腰间,走出院子。天是黑的,星星还在天上。他走在长安城的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走到皇城门口,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站在门口等着。他知道今天朝会上不会有人叫他说话,他就站着,听别人吵。他从七品上,朝散郎,不需要他说话。他站着就行了,他站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