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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第1页)

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第一天,萧月杀了十七个人。第二天,他杀到没有数。第三天,他杀红了眼。不是眼睛真的红了,是心里那团火把什么都烧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做什么,只知道刀举起来就要落下去,落下去就要有人倒下去。他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刀,不记得自己换了几把刀。他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还在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能喘气的人越来越少,只有他还站着,还喘着气,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霜寒剑。他不能倒。他倒了,后面的人就要顶上。他死不了,他们能。

霜寒剑撑不住了。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缺口,从剑锷到剑尖裂了一条缝,像干涸的河床。直劈的时候,剑刃从裂缝处崩开了,半截剑刃飞出去,插在泥地里,他手里只剩剑柄连着短刃,短刃的长度还不够他半个手掌宽。他把断刃捅进面前那人的胸口,捅得不深,那人抓着剑柄往后倒,他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松开了手。霜寒剑插在那人胸口上,那人躺在地上,剑柄朝天竖着,像坟前的碑。他没有时间去拔,下一个敌人已经冲过来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死人刀,铁打的,沉,不趁手,刀柄上缠的布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他握着刀柄,手滑了一下,换了个握法,死死攥住。他砍下去,刀卷了刃,又换一把,又卷了刃。他不知道自己换了多少把刀,砍卷了多少把刃。他的手上全是血,刀柄滑,他就把刀柄上的布扯掉,直接握着铁柄。铁的滑,滑了握不住,他就把刀柄在衣摆上蹭两下,蹭干了再握。他的手臂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抬起来,砍下去,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像一台只会动的机器。他不疼。不是身体不疼,是不觉得疼了。

第三天傍晚,敌人退了。萧月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灰布军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白发被血黏成一块一块的。他的眼睛还是绿的,但眼白里全是红丝,衬得那点子绿更绿了。他把不知道第几把刀插在地上,撑着刀站着。腿抖,手抖,浑身都抖。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嘴角自己弯了,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没有人在旁边看,没有人看见。他不笑了,靠着刀柄站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的颜色分不清了,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掌心磨破了皮,血凝在手纹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营地的,只知道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栅栏,把怀里的磨刀石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塞回去。又把赵老四的旱烟杆掏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塞回去。他把霜寒剑的断剑从怀里掏出来,剑柄连着半截断刃,断刃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把断剑举在眼前看了很久,剑刃上的血擦不掉了,锈了,和血锈在一起。他把断剑插回剑鞘,剑鞘裂了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断剑的刃。他用手掌捂住那道裂口,捂着,不松手。旁边有人在叫他,他不应。有人走过来推他的肩膀,他才抬头。一个新兵,不认识,问他要不要喝水。他点头。新兵端了一碗水过来,他接住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点咸。喝完把碗还回去,新兵说:“白毛,你还活着。”萧月说:“嗯。”新兵走了。

他站起来,把断剑挂在腰间,走出营地大门。没有人问他去哪里,没有人拦他。他走到战场上,走到他杀过人的地方。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地上一片漆黑,他看不清脚下的尸体,时不时踩到软的地方。他不走了,站在那块插着霜寒剑刃的地方,那半截剑刃还插在泥地里,露出的部分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他蹲下,用手拔,拔不出来。他用两只手握住剑刃,使劲拔,刃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流出来,滑,握不住。他在衣摆上擦干手,再握,再拔,拔出来了。他把两截断剑并排放在地上,剑柄连着一截,剑尖连着一截,中间缺了一大块,找不回来了。他把两截断剑用从衣摆上撕下的布条缠在一起,缠成一把剑的样子,握在手里,站起身,走出战场。走到一条干涸的沟渠边,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他去找的,是它自己躺在那里的。尸体叠着尸体,雨水冲过,泥土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剑鞘。剑鞘是纯银的,银质的鞘身虽然被泥土和雨水侵蚀得失去了光泽,但在月光下仍泛着幽幽的暗光。他蹲下来,握住剑柄往外拔,卡住了。他用脚踩住剑鞘,双手握住剑柄,使劲一拔。剑出来了,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剑身细长,窄窄的,银白色的。这不是普通的铁剑,也不是镀银的,剑身是银包钢,外面一层银,里面是钢。软硬兼并,能砍能刺,不会断。他没见过这样的剑,银软,钢硬,把银和钢锻在一起,既有了钢的锋利,又有了银的华贵。剑柄缠着银丝,精致,他握在手里,刚好。剑鞘是纯银的,上面刻着花纹,被刀划花了一些,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精美。他翻过剑身,另一面也一样光滑,没有字,没有记号。这把剑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它等他,他来了。

他把断剑插在沟渠边上,立在那里。把新剑插进自己的腰带里,纯银的剑鞘敲着他的大腿,声音很轻,叮叮的,像铃铛,像小时候那只猫脖子上的铃铛。小狸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他听了那叮叮的声音,摸了摸剑鞘,银质的,凉凉的,滑滑的。他走了很远才回到营地。躺在铺上,睡不着。旁边铺位空着,没有人把脚伸过来了。他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边,把新剑也解下来,放在断剑旁边。他伸手摸了摸断剑的剑鞘,木头的,裂了一道口子,布条缠着,是他在战场上撕下的衣摆,灰布的,沾了血,洗不掉了。他的手指在布条上摸着,摸到接头的地方,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了。他摸着那个死结,想起师父教他打绳结,渔人结,越拽越紧。师父说,这个结打上了就解不开,除非用刀割。他没有用刀割,他舍不得。他又摸了摸新剑的剑鞘,纯银的,光滑的,凉凉的,没有裂痕,没有布条,什么都没有。银质的鞘身被他摸过的地方亮了一些,露出了原本的光泽。他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月光从帐篷的裂缝漏进来,落在剑身上,银光铺在刃上,亮而不刺,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剑身上映出自己的脸,白头发,绿眼睛,弯弯曲曲的,像水里的倒影。他把剑插回去。

他想起该给它起个名字。不想叫锋,不想叫刃,不想叫寒,不想叫霜。太冷了,他不要冷的。他想要一个暖一点的,软一点的,不像剑的名字。玲珑。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它的声音,抽出来的时候轻,像猫走路。也许是因为它的样子,细细长长的,亮亮的,像小时候师父买给他的糖葫芦外面的那层糯米纸。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不想想太多。玲珑,就叫玲珑。玲珑,他念了一遍。没有人听见。他又念了一遍。他把玲珑抱在怀里,银质的剑鞘贴在脸上。他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你从来不是妖怪,你是我的宝贝,是天上的明月。”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宝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明月,他只知道自己不是妖怪。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他睁开眼睛,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他把玲珑挂在腰间,把断剑也挂在腰间。两把剑挨在一起,一把断了,一把新的。一左一右。他走出帐篷,外面有人在喊集合。他走过去,站在队伍里,等着号角响。风吹过来,他的白发在灰布军服上面飘着。没有人看他。他把左手放在断剑的剑柄上,右手放在玲珑的剑柄上。断的那边是师父的,新的那边是他自己的。他握着,等。天亮了,号角响了。他往前走,没有回头。左边那把剑敲着大腿,声音闷;右边那把剑敲着,声音脆,叮叮的,像铃铛。他听着,走远了。银质的剑鞘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他走在队伍里,走在前面的那些人的影子里。风吹起他的白发,没有人看。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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