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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第1页）

山里的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山背后升上来，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落在石阶上，落在溪水上，落在灶台边那只空碗里。竹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风一吹，簌簌落下来，打在泥地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近的是青的，远的是灰的，再远就看不见了，和天混在一起。鸟叫从林子里传出来，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敲木鱼。溪水从高处流下来，经过萧月家门口，往下淌，石头被水冲得光滑，长了一层绿苔。太阳升高了些，光落在水面上，闪闪烁烁的，像是碎银子撒了一地。这山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清晨起雾，太阳出来雾散，傍晚再起雾，第二天再散。萧月看了无数遍，不觉得烦。他有时候坐在门口看雾，看一炷香两炷香，看到雾散了才起身做别的事。他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萧月在这座山上住了下来。屋子不大，灶台在门口，面朝东。他在屋后开了两片地，一片种药草，一片种菜。药田里是连钱草、丹参和黄芪，菜田里是葱、韭菜和几棵白菜。他一个人住，日子安静，不急不慢。每天清晨起来，他先到溪边打水，把水桶挑回来，倒进水缸里。水缸是陶的，肚子大，口小，能装好几桶水。他打好水，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是他在山上捡的，松枝，干透了，一点就着，烧起来噼噼啪啪响，有一股松脂的香味。他煮面的时候多，面是自己擀的，面团揉得硬，醒半个时辰再擀，擀得薄，切得细，下到锅里不糊。他也在面里卧个鸡蛋，鸡蛋是从山下买回来的，一买就是十几个，放在灶台边的篮子里，吃的时候拿一个。他不怎么会做菜，炒菜也就是随便炒炒，熟了就行，不讲究色香味。他不在乎，一个人吃，饱了就行。他有时候也熬粥，粥里放红枣，放枸杞，放几颗莲子，熬得稠稠的，盛一碗，搁几滴醋，搅匀了喝。他做这些东西不嫌麻烦，反正他时间多。烙饼也是他常做的，面和好了饧着，饧半个时辰，擀成薄饼，抹一层油，撒上葱花，卷起来再擀，烙出来的饼一层一层的，外脆里软。他烙一张吃一张，吃完再烙，不嫌烦。

初一十五，他下山。山下的小镇在咸阳南边，不大，一条街走完用不了一炷香。街上有一家糕点铺，门口挂着木招牌，写着“李记糕饼”。他每次走到铺子门口都先闻见香味，桂花香混着米香，从蒸笼缝里钻出来，飘得满街都是。他买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有时候他也多买两块，留着第二天吃，但第二天吃就不新鲜了，皮硬了，也不够甜。他知道，还是买两块，当天吃完。买完了糕，他去布庄扯几尺布，灰的，白的，不买花的，不买红的。他把布送到镇尾的裁缝铺，老裁缝姓周，手艺好，量了尺寸说过几天来取。他一年做两三件新衣裳，春夏各一件，秋冬加一件厚袄。旧的衣裳他叠好收在柜子里，也不扔，就是放着。他有时候翻出来看看，叠得方方正正的，一件一件码在那里，他不穿，也不舍得扔。他卖药的钱够他买米、买盐、买布、买桂花糕。他不攒钱，也没缺过钱。米缸里的米少了，他就去粮店买一袋扛回来；盐罐子空了，他就去盐铺称几斤粗盐，回来用石臼捣碎了装回去。他过日子就是这样，缺什么补什么，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他采的药自己种一部分，山里采一部分。药田里的连钱草长得快，割了一茬又一茬，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扎紧口子防潮。丹参要挖根，挖出来洗掉泥，切成片晒。黄芪的根粗，晒干了切片，片要薄，薄了才好煮。他每天背着竹篓进山，走很远的路，有时候走到峡谷那头，有时候翻过山脊到另一面的坡上。山里安静，只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和他的脚步声。他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有时候他坐下来歇一会儿，坐在石头上，把竹篓放在脚边，看着远处的山发呆。山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他采的药种类越来越多，除了连钱草、丹参、黄芪，后来又添了柴胡、防风、桔梗。他认得这些药，师父教过他的，他没有忘。柴胡长在向阳的坡上，叶子细长，根是黄的。防风的叶子像芹菜，根有一股香味。桔梗开蓝花，挖出来的根白白的，掰开有白浆。他挖的时候小心，不伤根，根挖断了药性就差了。药攒多了，他就背到镇上去卖。镇上有一家药铺，掌柜姓陈，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说话和气，给价也公道。萧月把药篓放在柜台上，陈掌柜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称，算好了把钱递给他。萧月接过钱，揣进怀里，走出药铺。有时候陈掌柜会留他喝茶，他不喝，陈掌柜也不强留。

有一回下山，他在路边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捂着小腿，脚边一摊血。那人的腿肿得发紫，牙印还在往外渗血。被蛇咬了。萧月停下来，走过去。那人看见他的白发，看见他的绿眼睛，往旁边缩了一下，手撑着石头想退，腿动不了，蹭了两下又停住了。萧月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说：“你被蛇咬了。不放血会死。我是大夫。我帮你。”那人嘴唇发抖，说不出话，看了他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点了头。萧月打开药箱，拿出小刀，在衣摆上擦了擦。他把那人的腿扶正，一只手按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握住刀，在腿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不浅，刚刚好。那人“啊”了一声，浑身绷紧，但没有缩腿。毒血流出来，黑色的，带着腥臭味。萧月用手挤，挤了很久，挤到血变红了，从怀里掏出几片叶子捏碎了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紧。做完了，他把刀擦干净放回药箱，站起来。那人问他叫什么，他没有回答。问他住在哪里，他说山上。那人没再问了。萧月背上药箱走了。他走的时候衣服上沾了几滴血，没有擦，走了一会儿血干了，变成黑点子，他也不管。

那人回去以后四处说山上有大夫，白头发，绿眼睛，治病不用药，拿刀划一道口子就能好，治好了他的腿，是神仙。后来萧月每次下山都有人等他。有人跌断了腿，有人咳嗽了半年，有人肚子胀吃不下饭。他们等在路边，等在桥头，等在糕点铺门口。萧月走过去，他们就围上来。他一个个看，把脉，开方，扎针，敷药。能治的他治，不能治的他也会说治不了。有人死在他面前，他救不活，他也会难过，但他不说。他看病收的钱不多，一两个铜板，有时候一个都不收。你给，他收了。不给，他也算了。他不靠这个吃饭，他有药田，有菜田，卖药的钱够他过日子了。

他看病之前会先问：“哪里不舒服？”人家指给他看，他看伤，把脉，问诊。做什么动作之前都会先说一声：“忍着点疼。”“可能会有点酸胀。”“别乱动。”人家点头了他才动手。有人怕他，他不怪他们。换了他，他也怕。所以他每次都先说。他治病不挑人，老的少的，穷的富的，他都看。给钱的收着，不给钱的也治。有人带了鸡蛋来，有人带了饼来，有人带了一壶酒来。萧月收，鸡蛋煮了吃，饼烙了吃，酒不喝，放着，灶台上摆了一排，他也不送人，就那么摆着，瓶子上落了一层灰。

后来山上住着一位神仙的事传开了。从镇上传到村里，从村里传到咸阳，从咸阳传到更远的地方。有人说他白发绿眼，有人说他一千年前就在这山上了，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说什么的都有，萧月不去听，听了也不理。他该采药采药，该下山下山。他买了桂花糕，揣在怀里，走上山，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吃糕。一口一口慢慢地嚼，没有人催他，他也没有人可以分着吃。他吃完了，把油纸叠好，压在灶台下面，下次买糕还能用。他舍不得扔，不是舍不得那几文钱的纸，是习惯了。

这样的习惯持续了很多年，直到他遇见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