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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都来了就住下吧（第1页）

夕阳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柿子酱。你们三个从海里上来的时候，发现童磨还站在小店的柜台前，正在帮那个夏威夷女孩擦杯子。白橡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彩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彩虹，围裙系在他的白T恤外面，上面印着“ALOHA”和一朵扶桑花，看上去竟莫名地和谐。女孩笑得很灿烂，嘴角的弧度从你离开小店到现在就没有放下来过。

无惨看着童磨，脸上没有表情，手上拧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可乐。你瞥了他一眼，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跟来时不一样了，他变了。几百年前的上弦会议上，童磨说错一句话，他会毫不犹豫地伸手把那个白橡色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现在他不会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在努力做一个文明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在常青藤盟校读医学系的、会给老奶奶让座的文明人。但他的手记得。那双手曾经拧断过无数鬼的脖子，包括童磨的。此刻正握着可乐瓶，指节泛白，说明他正在用全部的理智克制自己。你为他感到骄傲，真的。

严胜站在旁边，还套着火烈鸟游泳圈。他没有脱下来，因为你说了好看，他就一直穿着，从海里穿到岸上，从岸上穿到小店门口。湿漉漉的泳裤贴在腿上，水珠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就是站在那里，套着火烈鸟，喝着可乐，严严肃肃地看着无惨和童磨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火花。

你走到柜台前，从无惨钱包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我来赎他了。”

女孩看着你笑了，“他说会有人来赎他，我还以为是开玩笑。”

她看了一眼无惨又看了一眼你，“你丈夫？”语气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嗯，我丈夫。”你没有解释严胜是谁，也没必要。女孩找了你零钱，你把硬币塞进短裤口袋，转身看着童磨。“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语气很无奈，这并非你的本意，你的本意是让他自己找地方住。但你总不能真的把他抵押在这里，他帮人家擦了一下午的杯子，再把人家柜台上的贝壳摆件重新排列了一遍，还跟每一个来买水的客人聊了至少五分钟。他已经成功地让这个小店成为了整片海滩上最热闹的地方。你们再不来赎他，他就要被聘为正式员工了。

童磨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夫人说可以住几天？”

“嗯。”

“几天？”

“看情况。”

“三天？”

“嗯。”

“五天？”

“看情况。”

“一周？”

“童磨。”

“嗯？”

“看。情。况。”童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彩色的月牙。

“无惨大人没有买到这两天夏威夷直达东京的航班。”严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火烈鸟，好像在确认它还在。

你看着严胜，他看着火烈鸟，童磨也看着严胜。童磨的笑容从“开心”变成了“更开心”。无惨的手指又在可乐瓶上紧了紧。你这才明白——不是“来都来了”，是“回不去了”。没有航班，回不去东京，只能在夏威夷待着。无惨不想告诉你他买不到票，不想让你觉得他连机票都搞不定。严胜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知道这件事憋着不好，就替无惨说了。

无惨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没有解释，也没有拧断任何人的脖子。他只是把可乐瓶放下，看着严胜，看了片刻之后“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沙滩，背影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步伐从容，脊背挺直，还是那个鬼王的样子。但你已经看出他变了，以前他会恼怒，不是因为严胜说漏嘴，是因为“买不到票”这件事本身——他无法接受“鬼舞辻无惨做不到”这件事。现在他接受了，买不到就是买不到，没有航班就是没有航班，他是人不是神，人买不到机票很正常。

童磨站在原地看着无惨走远的背影，忽然收敛了笑容。“夫人，无惨大人是不是不高兴了？”

你看着他——他是在担心，他是真的在担心无惨不高兴。你叹了口气，“没有，他没有不高兴。”

“那为什么走了？”

“去准备烧烤。”

“烧烤？”

“嗯，晚上我们自己组织的烧烤，沙滩烧烤。”

童磨的眼睛又亮了，“我可以帮忙！”你看着他那张灿烂的脸心中叹息。几百年来，童磨可能是上弦里被无惨拧脖子次数最多的一个，但他从来不记仇，从来不记恨。被拧了，长回来，继续笑嘻嘻的。被骂了，笑嘻嘻的，被赶走了，笑嘻嘻的。他好像有一种天生的、不可思议的能力，把所有不愉快都过滤掉，只留下那些让他开心的部分。这种人通常活得很轻松，而旁边的人比较累，比如你。

“走吧，去帮忙。”你带着童磨往沙滩走。严胜跟在你身后，还套着火烈鸟。你回头看了他一眼，“严胜，火烈鸟可以脱了，要帮忙搬东西。”

“哦。”严胜低下头开始解游泳圈，他把火烈鸟放好，用沙滩巾盖住，“晚上还要骑吗？”他问。

你看着那只粉红色的火烈鸟被橘色的夕阳染成了更深的橘色，说“带着吧”，严胜点了点头，把火烈鸟夹在腋下，跟在你们后面。

烧烤架是跟酒店借的，很大，铁质的，支在沙滩上，炭已经烧起来了，红红的火光在橘色的暮色中跳跃。无惨正在旁边的一张长桌上摆弄食材，酒店提供的，装在白色的塑料盘子里，用保鲜膜包着。他撕开保鲜膜把肉一盤一盤地摆好。牛肉，猪肉，鸡肉，虾，玉米，青椒，蘑菇。摆得很整齐，像实验台上的样品。

童磨走到无惨身边，“无惨大人，我帮忙。”

无惨看了他一眼，“把那边盘子拿过来。”童磨去拿盘子了，乖乖的，没有多话，没有“呜哇”，没有任何欠揍的表现。他好像真的很想帮忙，真的很想让大家觉得他不是来捣乱的。

严胜在串玉米。他坐在沙滩椅上，把玉米切成小段，穿进竹签里，每一段的宽度几乎都一样。你看着他串玉米，觉得他就算不做数学家，也可以去开一个串玉米的店，一定是那条街上串得最整齐的。你把饮料搬过来，可乐，啤酒，还有一大壶冰茶，是酒店送的，装在玻璃壶里，壶壁上结着细密的水珠。

一切准备就绪了。天也彻底暗了下来，星星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弯弯的，像一只银色的火烈鸟的嘴巴。炭火把周围照得暖烘烘的，你坐在折叠椅上，左边是无惨，右边是严胜，对面是童磨。

童磨正在烤玉米，很认真。但他不太会烤，已经糊了一面，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翻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