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玖赶到边海后,与早已有意向的一家制冷设备厂老板见了面,双方私企对私企,老板与老板面谈,一切流程都不存在,只看互相的谈判方式了。梅子玖是第一次代表自己的企业谈生意,请示、打报告、等审批的过程不需要了,她就直接了当开门见山,摆出自己的条件,提出自己的需求,明明白白的说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我请你吃饭,吃了饭我就去找下一家。对方姓邵,边海当地人,做销售出身,生意做的好了想想与其卖别人的东西不如自己搞一家厂,那可是里儿也赚钱面儿也赚钱,里外都是赚的。却没想到卖猪肉和养猪它根本就不是一个行当,办厂三年积蓄几乎用光,厂子里设备也添置不起了,产品也不像个产品。如今面对一个北方女老板,他心里早已经打定了好几个方案,没想到的是对方完全不是一层层抽丝剥茧始见蛹的套路,上来就摊底牌,直接比大小。老邵慎重的再一次打量了梅子玖一番,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是直爽,当下一拍桌面,伸出了手。
律政到达时厂门口已经加上了一块新牌子“阿市酒厂边海办事处”。梅子玖给老邵介绍律政说:“这是我妹夫,学机械设计的,你马上就会看到他的能耐。”老邵无比的客气,客气之余审视的目光被律政看到了,律政心想随你现在怎么看,等等你就知道啥事能耐了。
律政看着办公室里散乱的图纸、车间里七扭八歪的设备、地上的成品半成品随意堆放的现场,丝毫不慌不乱,反倒心下暗喜,这种状态最容易出成绩了。
此时的阿市已经是大雪封冻,边海却是只穿衬衫。律政从卸车之后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安排干活,他带来的人加上本地的机修工,共十个人,先调整现场摆布,再画线分区,安排好之后他进了办公室,老邵跟进来问他有啥需要,律政四外看看说:“你可以去接订单,七天后的订单。”老邵不信,跑出去找梅子玖商量,梅子玖说:“这个我不懂,你要问我我也得去问我妹夫,所以你还不如直接问他。”
老邵不出去,就在车间里东看看西看看,律政也不催他,连续两天,律政白天一边整理图纸一边关注车间里设备检修情况,晚上就睡在机台边,半夜醒了继续干活,困了身子一歪继续睡。
第三天梅子玖去火车站接阿市来的工人,老邵也出了厂。酒厂下岗工人愿意接受安置的共计三十三人,梅子玖接到员工们,当即就有十五人提出不需要梅厂长费心了,依次签了自某职业的承诺书,结队离去,梅子玖看到陆续汇集的人群中不乏家属儿女的身影,她也不以为意,看来都是早就有了打算的,并非临时起意。剩下的十八人就在梅子玖召集到一起讲注意事项和接下来的安排时,又有五人提出签承诺书,也走了。梅子玖苦笑着说:“我先不讲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大家再想想。”
边海火车站前要绕出广场才有饭店,有人就边走边议论,“这比我们阿市可太不方便了,连个吃饭的摊儿都没有。”吃完饭又有一人提出要回阿市,问梅子玖能不能给买票,梅子玖当即拿出钱包,面带微笑,目光扫视着众人:“想回的每人三百元,签了承诺书领钱。”众人面面相觑,合着先走的要说是回家还有钱拿,有一人上前签了字拿了钱对着梅子玖深深一躬,拿了钱就走。紧接着又上来了六个人一起鞠躬,签字拿钱。梅子玖看着仅剩的六个人,问:“你们为啥不走?”其中就有和律政比试过的机修工,他不咸不淡的说:“我们几个在厂里也是一个组的,都是机修工,傻子才走。”还有一个胆子大的笑嘻嘻的说:“老板,你要是给我三万我就走。”梅子玖“哈哈”大笑,说:“那就随我进厂,干上一年,给你三万打你都不会走。”
阿市酒厂的工人都到齐了,吃住早已安排好,律政提了个建议,打家能不能像我一样,连轴转的干活,活本身没那么急,咱就是让人家看看咱有没有这个能耐。
个顶个丢了工作这么长时间了,如今出门在外,老板把吃住都给安排好了,没人有二话,咱来干啥来了?律政的话正合了大家心意,装大爷也得让人看出咱的能耐了再装,那才装的像。干到傍晚,律政就选出了两个领头的,一个是钳工装配组长,一个是车插铣刨组长,钳工组长带人画线分区,车工组长带人移设备调试保养,律政安排完工作,两个组长都站着不动,律政纳闷的问:“咋滴啦?”两人嗫嚅着说:“本地人呐,本地人一个都没当组长。”律政这几天玩命的干活,本地厂里的七八个人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几个都躲的远远的端着茶杯,律政实在忙不开就招呼帮忙,招呼一声来的到快,干完手上活走的也快。听到两个组长顾虑本地人感受,心里虽然生气,嘴上还是说:“他们干活要分配,不分配好像觉得不便插手的样子,不适合做组长,和咱酒厂的不一样,咱们个顶个儿都是大瓣儿蒜,不显摆都不行。”组长说:“那今后他们还这样儿可咋整?”律政“哼”一声,说:“那你别操心,真正开始计件工资了你未必是他们对手。”两个组长兀自嘟囔着说:“这哪行,一点主人翁责任感都没有。”律政说:“所以他们只能干活,操心的事儿得咱们来。”
傍晚的时候老邵回了厂,站在车间门口往里扫了一眼愣了一下,车间里有点儿像他跑过的某些大厂的模样,地上的线没完成,机器移了位还没打地脚,他不是外行,心里禁不住燃起了一缕火苗,再看看席地而坐正在吃饭的一群陌生面孔,很明显并不像是要歇工的状态,自己厂里原有的人员只有仓库保管员形单影只的站在仓库门口,蘖呆呆的看着某处。
老邵不在意谁在干活,他在意的只是能不能做出像样的产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车间,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律政,问:“妹夫,这个能不能做出来?”这一声“妹夫”把律政叫的一愣,旁边的工人刚来的都不认识他,还以为老邵是梅子玖的男人,因为也没听说过娟儿娘家有啥哥哥,有人忍不住就问律政:“哎律工,这是你姐夫还是你大舅哥儿?”先来的就蹬了他一脚:“啥呀你呀,这是邵老板,他们就那么说话,他们管小舅子都叫舅佬。”又有人开玩笑起来:“哎,那可说不定是咋回事,说不准律工就和他妹妹好上了。”话音落地几个人一起拿脚踹他,边踹边骂:“你个破嘴,我替娟儿揍你。”
老邵只说了一句话,没想到竟然引发了一堆的七嘴八舌,他心里觉得怪怪的,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老板,员工在他面前从未这么随意过,他觉得空余时间这样挺好,又担心会不会干活时候也这样。律政接过他手里的图纸,打开瞄了一眼就走向钳工平台,在平台上摊开来,仔细看了几分钟,拿着图纸去了五金仓库、原材料仓库,回到平台旁边直接对老邵说:“这是台减速器,外壳要外委外协,翻砂回来就可以,其他的就是原料问题,需要黄铜料,这个没有,紧固件不是问题可以自己加工,买国标也方便。”老邵嫌律政说的麻烦:“你就说能做不能做?”律政回答:“能做。”老邵又问:“能达到什么标准?”律政指着图纸标题栏:“就这个标准,低转速间歇式工作,只要八小时一次顶部注油孔打黄油,连续运行三两年都可以。”老邵一拍律政肩膀,也不说话,扭头就走,律政说:“图纸啊不拿啦?”老邵头也不回:“这活接了,图纸留下。”
当晚律政没出车间办公室,半夜里梅子玖来到厂里,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过一会儿有人送了些简单的饭菜到车间。第二天一早老邵到车间没看见律政,问工人,工人说律工在办公室睡觉。老邵心想果然是妹夫,这个时间还在睡觉。他走进办公室看见律政四仰八叉躺在长椅上,再看桌上,他呆住了,一叠整整齐齐的图纸,拿起数了数,二十七张拆件图,连紧固件的螺栓、螺帽、垫圈都不缺,他也是行内的,自己不会制图,但图纸他看的多了,然而眼前这图他看着就舒服,线条粗细有度,说不出的舒服。老邵有些感受到了梅子玖说的“能耐”,他慢慢放下图纸,悄悄退了出去。
又过两天,生产车间场地设备已经齐备,老邵接了一百台减速器的活,交货期四十天。他问律政是否能完成,律政拍了胸脯打包票,说:“二十天完成。”老邵连说:“不行不行,可不能粗糙。”律政没做过这个设备,但是他和陈旭实习的时候在机床厂见过,也跟过全过程,陈旭的毕业设计就是这个,比这个要复杂的多。因此他心里有底,笑了笑也不再说啥。
三周后,一百台摆在成品仓库里的减速器已经按要求颜色涂装完成,就等着油漆干透再装箱。
老邵约了梅子玖一起商议,是否可以留下律政在厂里工作,梅子玖面带微笑大摇其头,她说:“你这天有没有听到工人们说啥?”老邵莫名其妙的回忆了一下,还真想起来这几天多次听到有人说“娟儿要来了看你咋整”,他没明白是啥意思,梅子玖给他解释:“娟儿是我妹,我妹火了真打人,我妹可是北江省散打第三名。”老邵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脸,梅子玖又开解道:“律政技术就那点东西,刚毕业,有的是比他强的,他就有一点好,干活不惜力,不好高骛远,悟透了的那点东西保证给你整的明明白白。”
梅子玖离开边海前请全厂吃了顿饭,桌上摆的菜大家都看不清了,目光都被那瓶酒-阿市高粱吸引了,梅子玖举杯话未出口,已经有人抽泣起来,一声响起又一声跟上,律政眼眶湿润,也是呆呆的盯着杯中酒,梅子玖用力清了清嗓子,也只说出了一句话:“我希望大家能记住这个味儿…”。
一周后律政也要离开边海,出来一个多月,韩娟已经打过几次电话说她想舔新衣服了。老邵在告别时说:“律工,以后有用得着老邵的,尽管说话,我要是有请你帮忙的,你也别拒绝。”律政笑着说:“你反正都不吃亏。”看出老邵是真诚的不舍,律政想了想说:“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就是你们本地的,我大学同学。”老邵表情平淡似乎没大兴趣,律政又补充说:“边海机械厂的,她父亲是厂里的总工。”老邵眼前一亮马上拿来纸笔,律政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署名律政。
律政到了北江省城倒车回赉肇期间去看了律敏,律敏开心的不得了,拉来男朋友和律政见面。律敏班刚都是一身警便服不穿外套,冬装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紧紧收着腰,掩盖不住健壮精神。班刚开口就叫“哥”,律政连忙胸脯挺了挺想找一个被这么叫哥时应该是个啥姿势,姿势还没摆好就被律敏一巴掌拍在肩膀上,“哥,叫你呐,你扭啥啊不吱声?”律政连忙应着:“哎哎,我是想着和班刚兄弟头回见面是不是该给啥见面礼呀。”律敏嘴里“啧啧”不停,“咱俩见面儿也不咋多,你咋不给我点啥。”律政还真是在心里琢磨这个是不是该有个啥礼节性的形式,琢磨来琢磨去也不知道该咋办,倒是律敏回宿舍拿来一个盒子,“哝,传呼机,玖姐前几天来过了,每人一个,这是你的。我都给你弄好了,咱家这些人的号码都存里面了。”律政这才注意到,律敏班刚腰上都别着一个。律政临告别时想起一事,把律敏拉到旁边,说:“你嫂子说你啥恶心啥的,咋回事儿?还难受不?”律敏瞬间变了脸:“我嫂子这破嘴。”律政莫名其妙,继续问:“你不管破不破嘴,你给我老实说还难受不,我担心了。”律敏舒了口长气,撇嘴示意班刚的方向,说:“就是有亲热意思时候就恶心。”律政急急的问:“为啥呀?”律敏呛声道:“你总问总问,我哪知道为啥?老律家种不好,行了吧?”律政还想细问,可是他问不出口,律敏都是大姑娘了,也就是律敏,换个别人家女孩儿哪会和哥哥说这些。
律政上了火车还在琢磨律敏到底是咋滴了,小时候就说练功肚子疼,现在又添了新毛病,这可如何是好。小敏说她嫂子是破嘴,律政回忆韩娟说这些话的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人家小敏说的时候是让保密的,这个嫂子可能也真是给保着密的,只是那个时候说啥谁能保证得了。
回到家律政可就忘了啥律敏不律敏,眼里只剩下儿子,律政妈不让他挨着儿子睡,怕他给压着了。他一只胳膊支着头,笑眯眯的看着儿子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转天醒了律政妈说,你这傻子,支着胳膊笑了一宿。
律政爸招呼他说:“县里有人找你,说是文化馆的,让你有空去一趟,姓于的。”他“嗯嗯”着没太往心里去,他想起了大伯的事,就问:“爸,大伯最近咋样?”律政爸说:“还那样。”
吃完中午饭儿子又睡了,律政妈说:“你爸和你说的事,别不往心里去,官家的事马虎不得。”律政想了想,突然心里一动,他翻身下炕,提上鞋直奔门房西屋,上了炕在炕柜上的小盒里翻了翻找到了炕柜的钥匙,打开了摸到柜子底才摸到那个小布袋,抽出那枚印看了看又塞回布袋装进了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