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在北方的县城里,依然是年味儿十足,赉肇县也是一样,延续着“不出正月就是年”的习俗。商场店铺早起开门前图个利市,大多都要在门前点一挂鞭炮,一百头两百头的,三五分钟也就断了响动,老板伙计一起拿着苕帚往里扫,这叫财不外走。
上午九点,文化馆广场对面的酒店门前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硝烟中酒店人员进进出出在换门头的匾额。鞭炮足足炸响了十多分钟,硝烟散去后人们看见酒店门前立了一块精美的牌子,顶头两个大字“招聘”,职务是“总经理”,聘任条件很耐人寻味,“外地人,最好是南方人;三十岁以下;全日制大学本科学历;中文或历史专业;身高一米六五以上,形象佳,限女性;月薪三千元,年底按业绩分红。”
走过路过的都忍不住驻足观看,有人说“这每一条条件也不太高,可是这几条都凑一起就不好找了。”又有人说“那肯定不能一抓一大把,你看看那工资,一个月顶我两年。”文化馆里不乏高学历的,几个办公室中聚集了不少人,议论纷纷中可也是找不出完全符合的。县史办的大姐突然眼前一亮,停下了手里的毛衣针,“哎,三楼的那位,小于啊。”几个人也是同时眼前一亮,心里细细一比对,果然是如同量身定做的条件。有人酸溜溜的念起了话“这说不定就是看中了她,还指不定是咋回事儿。”那大姐呛声道:“你放屁吧你,小于一天到晚不出门,人家是做学问的,看中了也是凭本事。”有细心的就说:“前一阵子老巷子律家那小子倒是来过几回三楼,怕不是有啥关系吧?”那大姐立马反驳:“你瞎说啥?那律家虽说不是穷的叮当响,你看他大伯欠了一屁股债,他爸妈都下岗了,他也是跑外地打工去了,他家能和酒店有关系?”
人们议论归议论,呛声归呛声,吃过午饭空闲了,又都聚在酒店门前看热闹。于萍从人群后绕到人群前,看了半分钟的招聘牌,整了整衣襟,径直走了进去。
当日午后,于萍递交了辞职报告,领导无比惊愕,“你可以停薪留职啊,这不行,这怎么行,你孤身一人在这里,赉肇的这些个体户水可不浅。”
于萍笑容从容:“就知道您对我好,我也务必尊重您!”说完一鞠躬,把一个画了枫叶的信封放在桌上,走出门外附身拎起一个小包,施施然走出了文化馆的大门,走进了对面的“枫林酒店”。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律运金在赉肇的建筑公司被债主闹上了门,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这次的规模空前,三十多人一起到场,走的快一点儿的率先冲进了律运金宽大的办公室,却不见律运金的踪影,迎面的墙上赫然贴着一张硕大的纸,纸上一列红字写着欠某某单位多少钱,另一列黑字写着某某单位欠本司多少钱,各自均有经办人、联系方式。更为讽刺的是,纸上最下面是一个算数等式,应收款减去应付款等于二百七十九万五角一分。前面进来的愣了一愣,转身往外走,后面的不知道里面的情况用力往里挤,于是推搡喝骂直至拳脚相向,一时间场面失控。公司里的工作人员无奈之下报了警,出警的警员还没离开公安局,连续的报警声接二连三,县城里多处发现一张多年不见的的大字报,内容竟然是一模一样的红黑字的账单。
赉肇县建筑业以及建筑相关行业震动了,诸多政府部门也牵涉其中。警方紧急赶赴出现大字报的地点维持秩序,第一时间取下收好作为证据。心里有数的人远远的观望,心里慌乱急火攻心的先是冲到律运金公司,再冲到他家,所见到的都是那张纸。有人稍一冷静就想出了不是办法的办法,去律家老宅找找看,说不定律运金躲在那里。
十几个人紧走小跑着拥进了小巷,一路无果激怒之下有人路上顺手就抄了家伙,率先一人倒提着一根铁锹把,举起就朝关着的大门抡去,不料想大门自己开的速度比他抡的快,里面闪出一人速度更快,众人还没看清是咋回事,只见到铁锹把高高的飞上半空又朝着人群落下,纷纷躲避开,铁锹把落地清脆有声,这才发现失了铁锹把的人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门口气定神闲的站着一个女警,双手抱着膀,仰脸看着天。
只见这女警高高的身材不胖不瘦,藏蓝色的警裤扎在半高筒的靴子里,宽宽的皮带勒的很紧,大冷的天上身只穿了件衬衫。
虽然有警察在,但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道理是理直气壮的原动力,有人就喝到:“把律运金交出来。”门口的律敏听到这话显然动了气,她跨前一步盯着喊话的人:“把你妈交出来。”那人一愣,没明白律敏的意思。律敏返身带上大门,“律运金是我大伯不假,但这里是我律敏的家。你们来我家找我大伯,我就让你们爹妈来领你们回去。”说完也不见她做势,只听喊话那人“嗷”的一声捂着肋下蹲在了地上不停的捯着气儿。
此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巷子口,两名警察快步进来看到律敏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驱散众人,地上一蹲一趴的也慢慢站起来随着警察离去,走在后面的一个警察停下脚步转过身问律敏:“是省警校吗?”律敏点头,那人说:“我叫成业,我们是校友。”律敏立正敬礼:“师兄好!我叫律敏。”
当晚八点,赉肇县公安局以及几个城区派出所内,安抚调解工作已接近尾声,原本是找律运金要钱,事情牵扯了太多相关方,结果就是没一个人给钱,也没一个人拿到了钱,经济问题无法调节,调节的只是过程中推搡、磕碰、扭腰岔气儿引起的纠纷。
就在公安人员舒了口气准备下班的时候,接警电话和火警电话几乎同时响起,律运金的建筑公司着火了。
着火的只有律运金的办公室,值夜班的描述看到了一个黑影溜进来,听到了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就报了警,刚放下电话,就发现了火光,马上又报了火警。
火很快熄灭,办公室内桌椅柜子全部烧成了灰,现场勘查一无所获,其他房间未受影响。县局立即成立了专案组,经济纠纷引发的纵火案,那已经是刑事案件,不论损失大小,性质已经变了。
县局成立的专案组还在开会分析案情,省公安厅电话打了过来,过问此事进展,赉肇县公安局长党金民才真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放下电话理了理思路,也顾不得是几点钟了,电话直接打给了县长,电话里他开门见山的说:“省公安厅指示,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行动一刻不能松懈。”在汇报完情况后,党金民组织人员,把以往与此事有关的经济纠纷报案的卷宗重新整理,第二天一早,他亲自向政法委书记做了汇报。
当天下午,由赉肇县政法委牵头,公检法三部门协同,政府相关部门共同参与的清理“三角债”的行动在赉肇县展开了。核心人物律运金自行到公安局说明情况,并表示公司的一切损失皆不追究,自己愿意偿还所有债务,前提是欠我的不给我,那就没钱去清偿我欠的。
工作组做了大量的约谈协调工作,一团乱麻一样的债务关系终于理出了一个线头,赉肇县财政局的家属楼工程欠律运金的建筑公司三百万的工程款。县委县政府紧急召开会议,批评处分一律放在之后,立即采取措施,当日支付律运金三百万,律运金没有离开现场,立即支付出两百九十万,同时收到一百一十万。
一潭死水活了,各企业负责人、老板在现场再无吵闹,语言中都是“先支付这些行不行,不行的话你先等一等。你晚上约了谁?要不我们一起咋样?”脸上的焦急换成了看到希望的光彩。
一个星期过后,清理“三角债”的工作组解散,政法委组织人员在县文化馆办了一个长期班,免费为各界人士做普法培训,随到随学,循环授课。
赉肇县不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警钟过后回味切肤之痛,再也少有人急功近利铺货垫资之类的事情发生,商业契约的烙印是沉痛的。
枫林酒店的总经理办公室在四楼,平日里酒店的各部门经理按部就班的工作,律向军也交代的很清楚,不经召唤没人来打扰。
律向军敲门时听到了里面有外语练习发音的声音,敲了几下没人应,她轻轻推门而入。于萍坐在办公桌后带着耳机,看到律向军进来,她摘下耳机站起身,和律向军一起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律向军扫视了一眼宽大的办公桌上各种书籍、资料,问:“真的要考吗?”于品笑容依旧淡然的点点头。良久,律向军又开口道:“咱这不是啥交易,咱律家人一向一诺千金,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留下来?”于萍语气有些郑重的说:“我也一诺千金。考上了我就走,考不上我就永远留在赉肇县。”律向军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个存折放在茶几上,说:“老大让我给你的,读书也得有学费不是。”于萍推回了存折,学着律向军的语调说:“等考上了再给吧,考不上我也用不着不是。”